[小說] 續.家教老師與校隊學生22

看板gay (男同性戀)作者 (千少一)時間23小時前 (2026/08/22 15:05), 編輯推噓4(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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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2 我知影 過去式。 高三下學期,家裡。 鐵盒裡的收據一張張增加,欠款單則一張張減少。 秀蘭每隔幾個月便結清一小筆。有些債主收完最後一期,會在原本的借據上蓋章;有 些只是當著她的面把名字劃掉,再把紙交還。每拿回一張,秀蘭便摺好放進鐵盒,像 保存李毅的獎狀一樣小心。 債務還沒有完全消失,卻已不再像最初那樣,只要門外傳來陌生機車聲,母子兩人便 同時緊張。 李毅仍會在假日到農產行打工,旺季時也到果園幫忙裝箱。秀蘭始終只肯收他一部分 工錢,剩下的叫他存起來,說上大學後什麼都要用錢。 統測成績公布那天,李毅在學校電腦教室查到分數。 他看了三次,才確定自己沒有把准考證號碼輸錯。 導師站在後方笑道:「高架橋大學穩了。」 消息傳回家裡後,秀蘭沒有大聲歡呼,只是在廚房切菜時一直切到同一小段蔥,等李毅 提醒,才發現砧板上的蔥已被切得細碎。 「阿母沒有高興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堅持說道。 「我又沒說妳怎樣。」 「你那個臉就是在笑我。」 母子對看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當晚,秀蘭從鐵盒最底下拿出一只存摺,裡面是這幾年從加薪、獎金及手工錢一點點留 下的數字。 「這些先給你繳學校的錢。」 「不要全部拿給我。」 「本來就是替你存的。」 「我會找家教。」李毅說:「妳只要先幫我撐過第一個月就好。之後我自己想辦法。」 「上大學是去讀書,不是去做工。」 「我會把書讀好,也會工作。」 秀蘭看著他,想起幾年前桌上那五百三十元,又想起少年第一次說「我多做一點,妳就 可以少累一點」時的神情。 她知道自己已經阻止不了他。 「至少答應阿母,不能為了賺錢不去上課。」 「好。」 「成績不能退步。」 「好。」 「有困難要講,不要一個人在台北撐。」 李毅停了一下,才回答:「好。」 他答應得很乾脆。 那時的兩人都不知道,最後一項會是他最難做到的事。 離家前一晚。 李毅把衣服、課本和幾樣生活用品收進行李袋。秀蘭在廚房把一小罐醃瓜套進兩層塑 膠袋,再用橡皮筋纏緊,旁邊擺著下午從山裡帶回來的幾顆橘子。 「台北什麼都有賣,妳不要裝這麼多。」李毅說。 「台北賣的又不是我們這裡的。」 「橘子哪裡不是一樣。」 「這個比較甜。」秀蘭仍把橘子一顆顆放進袋子裡。 她又交代錢要分開放,宿舍門記得鎖,到了先打電話回來,吃飯不要為了省錢只吃泡 麵。 「阿母,我都記得。」 「你現在記得,到了那邊就不一定。」 李毅沒有再反駁。他知道秀蘭能替他做的,都被她塞進這些細碎的交代裡。她沒有去 過台北,不知道那裡的宿舍和教室是什麼樣子,只能把自己想得到的每一種擔心,逐 一說給他聽。 隔天早上,他提著行李上車。秀蘭站在門口,又叮嚀了一次到了要打電話,直到車子 轉過巷口,仍沒有進屋。 李毅隔著車窗回頭,直到秀蘭的身影被巷口的牆擋住,才慢慢坐正。他原本滿腦子都 是台北、宿舍和開學後的新生活,這時卻忽然想到,自己就要去一座從未生活過的城 市,秀蘭卻仍留在六腳,日子照舊在家與工廠之間來回。 他的新生活從離開這裡開始,秀蘭卻從來沒有機會離開原來的生活。 現在式。 三月,嘉義,秀蘭家裡。 秀蘭最後一次住院前,仍把李毅要帶回台北的東西準備好了。 一小袋芭樂、一袋鄰居送的花生,還有從紫南宮帶回來的錢母。 「這個放錢包。」她把紅色平安袋塞進李毅手裡:「土地公會保庇你賺大錢。」 「妳去南投怎麼沒有跟我講?」 「村長他們臨時揪的。」 「好玩嗎?」 「很好玩。」秀蘭回答,眼睛亮了些:「溪頭的樹很高,遊覽車還有卡拉OK。春葉唱 歌難聽得要死,還一直搶麥克風。」 李毅笑了,笑到一半又看見母親過瘦的手腕,心裡很快沉下來。 「下次我們一起去。」他說。 秀蘭停頓一秒,隨即點頭。 「好阿。」 她沒有說,自己大概等不到下一次。 幾天後,秀蘭因呼吸困難送醫。李毅從台北趕回來時,她已戴上氧氣面罩,說一句話 便要停下來喘上很久。 他在病床旁守了幾夜。研究所參考書放在椅子下面,一頁也沒有翻開。 秀蘭清醒時,目光偶爾會落向椅子下面。 「妳現在還管這個做什麼?」李毅忍不住說。 秀蘭沒有回答,只朝那幾本書看了一眼,又望回他。 李毅知道她要說什麼。多年前債主找上門時,她也不許他留在樓下,只催他回房念書。 如今躺在病床上,她要他做的仍是同一件事。 李毅沒有把書拿起來。 那一夜,他握著她的手守在床邊。每當秀蘭睜開眼睛,他便低聲告訴她:「我低加。」 天快亮時,秀蘭又醒了一次,看了他一會。 李毅以為她沒有聽見,俯下身又說:「阿母,我低加。」 秀蘭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李毅把耳朵靠近,才聽清楚那三個字。 「我知影。」 那是秀蘭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告別式前一日。 楊佳宏是從國中同學那裡知道消息的。 他從新竹趕到嘉義時,靈堂的棚架才搭好一半。楊佳宏穿著一件素白襯衫,肩上還背 著背包,走進巷口後先在遠處看了一眼遺照,才朝李毅走過去。 「我聽他們說了。」他只說。 李毅幾天沒有睡好,一時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楊佳宏沒有等他招呼,放下書包便跟著村長搬折疊椅。椅子不夠,他騎車去活動中心 再載一批回來;棚架旁的地面都是泥沙,他拿掃把從門口一路掃到家屬席,又替送花 籃的人確認輓聯名字有沒有寫錯。 傍晚,負責奠儀桌的親戚臨時有事離開,楊佳宏便坐下來試寫名簿。姓名、金額與稱 謂一格一格寫得清楚。 「你不用做這些。」李毅走到桌邊說。 「不然你要自己做?」 李毅沒有回答。 楊佳宏把另一支筆塞進他手裡,像以前考試前借他文具那樣自然。 「這支放身上,有事就記一下。明天一定有人一直問你東西,你想不起來就叫他們來 找我。」 他沒有問秀蘭最後說了什麼,也沒有說那些節哀順變的話。 那一晚,他一直留到棚架的燈全部試亮,才在靈堂旁找了張椅子坐下。 告別式當日。 靈堂搭在家門前的空地。 白色布幔被風吹得微微起伏,香煙在遺照前繞成淡灰色的線。李毅穿著孝服站在家 屬席,幾天沒有好好睡,臉色蒼白得幾乎和身上的麻衣一樣。 工廠來了兩輛遊覽車。 美玉、阿春、線長、課長及許多曾與秀蘭共事的人依序上香。有人一看見遺照便哭出 來,有人拍了拍李毅的肩,想說幾句安慰,最後仍只說得出「要保重」。 楊佳宏坐在入口旁的奠儀桌,替每一位來賓登記姓名與金額。有人只報了姓,他便起 身追到棚外問清楚;有人把兩家的奠儀放在同一只信封裡,他也耐心分列。忙到儀式 快開始時,他才匆匆喝了幾口已經冷掉的茶。 就在司儀準備請家屬就位時,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巷口。 董事長與廠長一同走下車。 現場的工廠員工小聲騷動起來。秀蘭只是廠裡一名小組長,沒有人想到董事長會親自 從外地趕來。 他走到靈前,持香鞠躬,停留的時間比一般來賓更久。 上完香後,董事長走到李毅面前。 「你是秀蘭的兒子?」 「是。」李毅回答。 「你母親是我們公司很重要的人。」董事長說。 李毅以為那只是一句喪禮上的客套話,董事長卻繼續說了下去。 「很多年前,我去工廠看生產,一台機器的鐵線突然甩出來。所有人還沒反應,她先 停機、先把新人拉開,再把其他線怎麼接手都安排好。」 李毅想起母親曾輕描淡寫提過的那次故障。 「後來我每次去,她都還是一樣。別人遇到事情先找理由,她先想怎麼讓工作繼續。 她不會講漂亮話,也從來沒有要求公司多給她什麼。」董事長停了一下:「這種人 才是真正撐住工廠的人。」 李毅低下頭,眼眶再一次泛紅。 「她在家裡也是。」他說。 董事長點了點頭。 「公司能做的不多,後續如果有需要,請跟廠長講。」 說完,他又朝遺照看了一眼,才轉身離開。 李毅望著董事長的背影。他早就知道母親做事認真,卻直到這時才明白,那些她日復 一日、從不拿來誇耀的工作,原來一直有人記得。 告別式結束後,家裡。 人群散去,靈堂開始拆除。 幾名親戚在前面核對費用,楊佳宏則把奠儀簿重新檢查一遍,再和美玉逐筆清點。李 毅獨自坐在母親房裡。床鋪已經收整,衣櫃門上仍掛著她最後戴過的帽子。 美玉在門外叫了他一聲。 「阿毅,這是你阿母交代要給你的。」 她把一只較大的牛皮紙袋放到李毅手中。 裡面有一封信,以及另一只被三層膠帶封得密密實實的紙袋。封口處留著秀蘭歪斜的 簽名,正面寫著「二十萬元整」。 「她說這是給你讀研究所的。」美玉說,聲音已經哽咽:「她還能走的時候,叫我陪她 去郵局,自己把錢領出來,當著我的面數好、封好。她說這筆錢已經給你,只是先叫 我替你收著。她一直交代,不能拿去辦她的喪事。喪葬費她另外留了,保險也有一筆 。」 「妳一直替她收著?」 「我鎖在家裡的鐵櫃,連膠帶都沒有碰。」美玉指著封口的名字:「她就是怕人走了以 後,存摺不能直接領,也怕我拿這麼多現金會被人誤會,才在每一層封口都簽名。」 「她哪來這麼多錢?」李毅問。 「就是省下來的阿。」美玉擦了擦眼睛:「工廠中午有供飯,她晚上就常常只吃帶回去 的菜。大家出去買衣服,她都說家裡還有。去南投那次,她唯一買比較貴的東西,就 是要帶給你的鳳梨酥。」 李毅把紙袋握得很緊。 二十萬元。 那不是一個突然出現的數字,而是母親幾年來每一頓捨不得多花的飯錢、每一件沒有 買的衣服、每一次加班後沒有替自己留下的薪水。 他寧願紙袋裡什麼都沒有。 「她還有一封信。」美玉提醒道。 李毅看向信封。 上面用秀蘭不太端正的字寫著: 「給阿弟。」 美玉離開後,他一個人在房裡拆開那封信。 阿弟: 你看到這封信,阿母應該已經不在了。 阿母字寫得不好,你慢慢看。若有寫錯,你不要笑。 家裡欠的錢大部分都還清了。剩下的東西、房子和費用,我有分袋寫好。該照規矩辦 的就照規矩辦,不要急,也不要為了阿母留下的東西跟家裡人吵架。 那包二十萬,是阿母還能走的時候自己領出來,交給美玉姐替你收的。是給你讀研究 所跟剛出社會用,不是給你辦我的事情。我自己的費用有另外放,你不要把這筆拿出 來。 阿母知道你從大學開始就在外面自己賺錢。你每次都說夠用,其實阿母知道你沒有那 麼夠。只是你不想讓我擔心,我也沒有一直問。 你很會讀冊,也比阿母聰明。可是你有一個壞習慣,就是有事情都放在心裡,想自己 處理好才跟別人講。阿母以前也這樣,債主來就叫你上樓,生病也想等檢查完再講。 現在想一想,這樣不一定對。留在外面的人會怕,也會以為你不需要他。 阿母整理你房間時,看到你寫給阿宏的信。對不起,阿母不是故意要偷看。信掉出來 ,我看到前面幾句,後來才知道,你以前喜歡他。阿母一開始很驚,也不知道要怎麼 問你。後來想,你從小到大沒有做壞事,也沒有害過人。你喜歡誰,不會讓你變成壞 孩子。 你不用再想要怎麼跟阿母說。我知影。 阿母只是怕你辛苦,怕別人講話,怕以後沒有人陪你。 你若有真正喜歡、也真正對你好的人,不管是查某囝仔還是查埔囝仔,都不要因為怕 阿母生氣就一個人。阿母冊讀得少,不懂你們年輕人的事,但阿母知道,一個人若真 心對你好,比人家說什麼重要。 若那個人以後離開,你也不要一直怪自己。人有時候就是只能陪一段路。像你阿爸走 了以後,我也想過很多,後來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直想就會有答案。你要記得吃 飯、睡覺,把冊讀完,去做你想做的工作。 紫南宮的錢母要放在錢包,土地公會保庇你有好頭路。阿母沒有求自己,全部都求給 你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能浪費。 最後一件事,你不要孤單一個人。 阿母沒有辦法再照顧你。有事情不要每次都自己撐。有人對你好,你也要對人家好。 你過得好,阿母就放心了。 阿母 秀蘭 李毅讀到「不管是查某囝仔還是查埔囝仔」時,停了很久。淚水落在信紙上,把那一 行字慢慢暈開。 這些年,他一直害怕母親知道。怕她失望,怕她無法理解,也怕自己成為她辛苦的人 生裡,另一件需要承受的事。 可是秀蘭在信裡沒有問他為什麼,也沒有勸他改。 她最後擔心的,只是自己離開以後,這個總把事情藏在心裡的兒子,身邊會不會連一 個照顧他的人都沒有。 當晚。 李毅把母親的信收好,走出房間時,楊佳宏仍在院子裡。 奠儀已經核對完,借來的桌椅也大多搬走了。他拿著一把竹掃帚,把地上的香腳、紙 屑與被踩碎的花瓣慢慢掃成一堆。白襯衫的袖口沾了灰,背後也被汗水濕出一塊深色。 「你怎麼還沒走?」李毅問。 「剩這裡。」楊佳宏用掃把指了指牆邊:「掃完就走。」 「你明天有課嗎?」 「早上的車趕得上。」 李毅站在門口看著他。國中時,他曾經把很多沒有說出口的喜歡藏在楊佳宏身後;多 年以後,兩人之間已經沒有那種可能,對方卻在他最不知道該做什麼的時候,留下來 替他掃一地沒有人注意的碎屑。 「佳宏。」 楊佳宏停下來。 「謝謝。」 「阿姨以前看到我,都會問我吃飽沒。」他低頭把最後幾片紙屑掃進畚箕:「我現在 只是幫她把家裡掃乾淨。」 他把整理好的奠儀簿交給李毅,又指了指桌上一只塑膠袋。 「裡面有兩個便當。你中午沒吃,等一下記得熱。」 李毅想說自己不餓,話到了嘴邊,最後只點了一下頭。 楊佳宏沒有提起新竹那一晚,也沒有問他後來是否找到郁凱。離開前,他只是把掃帚 靠回牆邊,替李毅將沒有關緊的鐵門拉好。 屋外,拆靈堂的人正把最後一段白布收起。家裡逐漸恢復原本的樣子,卻再也不會真 正回到原本的樣子。 告別式後不久,三月,台北。 李毅回到台北。 租屋處裡仍有郁凱留下的痕跡,書桌抽屜則多了母親的信、紫南宮錢母及那只已經拆 開的牛皮紙袋。二十萬元被他存進自己的帳戶,秀蘭留在封口上的簽名卻被完整剪下 ,夾在信紙後面。 他有一段時間完全讀不下書。 每當翻開參考書,腦中便會浮現病房裡秀蘭指著書本的手;計算到一半,也會想起母 親用幾年時間,把一筆筆小錢存成二十萬。那些回憶不是鼓勵,反而像一種沉重的重 量,讓他覺得自己只要考不好,便對不起她所有犧牲。 後來他重新讀了母親的信。 秀蘭沒有叫他一定要考上,也沒有說這二十萬必須換成多好的學歷。她只叫他把書讀 完、做自己想做的工作,別再孤單一個人。 李毅終於明白,母親留給他的不是一筆必須賺回更多錢才能償還的債。 那是她替他保留下來的一段餘裕。 讓他不用在最難過的時候立刻工作,不用因為補習費與生活費放棄考試,也不用再像 高中時那樣,每做一個選擇都先問自己花不花得起。 他開始規律準備研究所。 早上上課,下午到圖書館,晚上只保留兩個固定家教。金毛有時會帶宵夜過來,嘴上 抱怨自己畢業後絕對不要再讀書,仍會陪他在閱覽室外坐上一會。 「你要考哪裡?」金毛問。 「新竹。」 「不留台北?」 李毅搖頭。 「想換一個地方。」 他沒有說的是,台北很大,但有時卻又小得讓人害怕。走在人群裡,他總覺得某個熟 悉的身影,可能就在下一個路口出現。 五月,研究所放榜日,台北。 放榜那天,李毅一個人在台北的租屋處等消息。 學校網站比預定時間晚了十幾分鐘才公布榜單。他坐在書桌前,一遍遍重新整理頁面 ,直到准考證號碼和名字終於出現在螢幕上。 李毅盯著那一行看了很久,又從頭核對了一次系所、姓名和准考證號碼,仍不敢把網 頁關掉。 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 「李毅,你考上了!」金毛在電話那頭喊得比他還興奮,「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上!」 「我看到了。」李毅說。 「那你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 李毅望著螢幕上的名字,過了一會才回答:「我只是在想,是真的嗎?」 金毛笑著罵了他一句,叫他晚上一定要出來吃飯。電話掛斷後,其他同學也陸續打來 。有人恭喜他,有人問他什麼時候搬去新竹,也有人已經開始約畢業前最後一次聚餐。 狹小的租屋處忽然熱鬧了一陣。直到最後一通電話結束,房裡重新安靜下來,李毅才 真正明白,自己考上了。 幾天後,研究所成績單寄到租屋處。 那個週末,李毅搭車回了一趟嘉義。他把成績單放進背包,轉了幾班車,來到安放秀 蘭的靈骨塔。 塔位裡擺著秀蘭的照片。那是從家裡幾張舊照片中挑出來的,她面對鏡頭時仍有些不 自在,嘴角只微微彎著。李毅在照片前站了一會,才從背包裡拿出成績單,攤開放在 她面前。 「阿母,我考上了。」 四周很安靜,沒有人回答。 李毅從錢包最裡層取出紫南宮的錢母。紅色袋子已經被磨得有些起毛,他仍一直好好 收著。 「妳給我的錢母,我也有帶。」 他望著照片,忽然想起病房裡的最後一夜。那時他握著秀蘭的手,一遍遍告訴她自己 在這裡。秀蘭睜開眼睛,用很輕的聲音回答他: 「我知影。」 李毅低下頭,把錢母握在掌心。 他又想起秀蘭騎著那輛舊機車,載他沿著山路慢慢前進。車籃裡放著向老人買來的竹 筍,風把她幾根白髮吹亂。那時她要他先把冊讀好,還說等他有了自己的生活,便不 會再整天牽掛著阿母。 秀蘭說錯了。 李毅仍然想她。 只是從這一天起,他開始明白,往前走並不是把一個人留在身後。有些人即使不在了 ,仍會跟著他走完以後的路。 離開前,李毅把成績單收回背包,將錢母放回錢包最裡層。 「我去讀冊了。」他說。 初夏,台北,三媽臭臭鍋。 最後一學期結束後,李毅完成大學學業。金毛也順利畢業,兩人在學校附近吃了一頓 飯,談的都是搬家、兵役和以後的工作,誰也沒有再提起郁凱。 金毛不久後收到徵集通知,入伍日期排在九月。 同年盛夏,郁凱服役期間。 軍中的日子與永和套房完全相反。 幾點起床、幾點吃飯、衣服怎麼摺、棉被怎麼擺,都有清楚規定。郁凱一開始極不習 慣,常因動作太慢被班長點名;可幾週後,他卻發現,這種不必每天替自己決定要去 哪裡的生活,反而讓腦子安靜下來。 他身材高、體能底子好,跑步與單槓很快便名列前面。以前籃球隊練出的協調與耐力 ,在操課時成了少數能讓他重新感到自信的東西。 沒有人知道他曾從大學休學,也沒有人知道永和那間套房裡發生過什麼。大家只知道 他叫凌郁凱,福隆人,長得高,跑得快,偶爾發呆時叫了好幾次才有反應。 放假回家,他有時會穿李毅送的球鞋。 鞋底逐漸出現使用過的折痕,白色部分也沾上灰。他不再把鞋供在盒子裡,李毅的信 卻始終放在家中抽屜,沒有帶進營區。 第一次放長假時,郁凱從家裡翻出高中用過的籃球,走到福隆海邊那座國小球場。 球場緊鄰著紅色跑道,地面的白線已被海風磨得有些淡。籃架後方是一排藍綠色欄杆 ,再往外便是海灣與伏在水面另一側的山。天氣好的時候,站在罰球線上抬頭,連遠 處靠岸的浪都看得見。 假日午後,校園裡沒有其他人。 郁凱先在三分線外拍了幾下球。球皮早已磨平,碰到略帶水氣的地面,反彈的聲音顯 得空而清楚。他抬手投籃,第一球撞到籃框後緣,海風又把彈起的球往旁邊推了一小 段。 他跑去撿回來,重新站好。 第二球進了。 之後他沿著底線、四十五度角及罰球線一球球投。球彈遠了,他便自己跑去撿,再運 回原來的位置。投到手臂發痠時,身體仍記得以前訓練留下的節奏:屈膝、抬肘、壓 腕,球離手後,目光留在籃框上。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打球了。沒有隊友,沒有教練,也沒有人在旁邊看。想投就投, 累了就自己坐下來。 打完球,他沒有立刻回家,只抱著球坐在跑道邊。欄杆外的海面被午後陽光照得發白 ,浪一層層推向岸,又在碰到礁石後退回去。 郁凱看了很久。 他曾以為,離開台北,也就能把那段日子留在台北。海風吹過欄杆時,他低頭看見腳 上的那雙鞋,嘴角不知不覺揚了一下。 大概只是打完球,心情比較好。 他沒有再多想,只把目光移回海面。 下一次休假,他又帶著球來了。 盛夏,台北租屋處。 李毅把住了幾年的房間一點點清空。母親的信、紫南宮的錢母和研究所成績單被他放 進隨身背包;郁凱留下的衣物與雜物則重新收進寫有名字的紙箱,和自己的書一起封 好。 他沒有把那只紙箱留下,也沒有拆開。搬家貨車駛離巷口時,李毅最後看了一眼五樓 的窗,告別他待了四年的台北。 初秋,新竹。 研究所開學後,李毅的生活很快被塞得滿滿的。白天上課、跑實驗室,空堂時幫教授 整理資料,輪到助教工作便要準備講義、批作業;有時實驗做到一半出了問題,原本 預計晚上七點離開,最後拖到十點多才走出系館。 搬到新竹後,他沒有再接家教。 以前在台北,只要晚上還有空,他總會想著是不是能再多排一個學生。現在母親留下 的錢還在,加上助教的收入,生活雖然談不上寬裕,至少不用再把每一個晚上都換成 生活費。 幾個星期下來,他開始熟悉哪一間教室的冷氣特別冷,哪台實驗室電腦最容易當機, 也知道校門外哪一家麵店開得最晚。桌上的期刊、電路圖和計算紙越堆越高,行事曆 裡也慢慢寫滿報告、實驗進度和教授交代的事情。 新住處比台北那間房大一些,窗外也換成完全陌生的街景。晚上回去時,他常常只剩 下洗澡、整理隔天要用的資料,再躺到床上的力氣。 房間角落,那只寫著「郁凱」的紙箱仍然放著。 李毅沒有打開,也沒有再整理裡面的東西。搬到新竹時它跟著一起來,放下之後,便 一直留在原來的位置。 有時他蹲下來找課本,會看見紙箱側面的名字;更多時候,他只是從旁邊走過。 母親的信收在書桌抽屜裡,紫南宮的錢母仍放在錢包最裡層。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李毅漸漸熟悉了從住處通往系館的每一條路。 入營一年多後,初秋,福隆。 退伍後幾天,郁凱拿著退伍資料,到鄉公所辦歸鄉報到。 手續並不複雜。承辦人核對完資料,在幾張表格上蓋了章,又交代幾句後備軍人要注 意的事情,便把證件還給他。 郁凱把東西塞回資料袋,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一樓時,他在公告欄前停了下來。 上面貼著徵才、公職考試、社區活動及兵役宣導,其中一張警專招生海報被貼在靠外 側的位置。 郁凱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招生日期,而是海報上的人。 幾名學生穿著制服,帽子戴得端正,腰帶、皮鞋和肩章都整理得一絲不亂。最前面的 男學生身材高挺,肩背挺直,幾個人並排站在一起,看起來很有精神。 郁凱多看了幾眼。 那身制服,他覺得很好看。 看了一會,視線才慢慢移到旁邊的招生資訊。 臺灣警察專科學校。 下面印著報名資格、考試科目、體檢標準及修業年限。 原本已經準備離開的郁凱,又站回公告欄前,把那些內容從頭看到尾。 最後,他把招生日期和網址抄進隨身的小筆記本。 回到家後,那張海報卻一直留在腦子裡。 到了晚上,郁凱打開電腦,又查了一次警專招生。 網頁上沒有那些穿制服的人,只剩下一頁頁密密麻麻的文字。他仍把報考資格、考試 科目及體檢規定一項項看完,然後列印下來。 隔了幾天,他從房間裡翻出高中留下來的課本。 父親經過門口,看見桌上的書,停了一下。 「你在看什麼?」 「警專。」 「你要考?」 「想試看看。」 父親走進來,拿起桌上的招生資料翻了兩頁。 「想試看看,還是真的想去?」 郁凱沒有立刻回答。 父親又問:「你以前念營建,也是先念看看。」 這一次郁凱沒有頂嘴。 過了一會,他才說:「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郁凱想了一下。 「我自己想考的。」 父親看了他一會,把資料放回桌上。 「那你自己想清楚。」他說:「既然這次是你自己想考的,就不要做到一半又算了。」 「我知道。」 父親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去。 郁凱也沒有跟家裡宣布自己一定要考上。 白天,他仍到父親朋友的店裡幫忙;晚上回家便看書。當兵留下來的作息一時還改不 掉,早上醒得早,他索性出去跑步,有時也做幾組伏地挺身和單槓。 一開始每天只讀一點。 後來桌上的題目愈寫愈多,月曆上也被他圈起報名和考試的日期。 父親偶爾經過房門,會往裡面看一眼。幾個月過去,見桌上的書一直沒有收起來,也 就沒有再問他是不是一時興起。 母親倒是從知道他要考警專那天起,就開始擔心。 「體檢會不會很嚴?」 「還好吧。」 「你的眼睛有沒有問題?」 「沒有。」 「進去是不是都不能回來?」 「會放假啦。」 「當警察很危險耶。」 郁凱終於放下筆。 「我都還沒考上,妳已經想到我被壞人抓走了是不是?」 「呸呸呸,不要亂講。」母親立刻說。 郁凱笑了一下。 「好啦,等我考上妳再慢慢擔心。」 說完,他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隔年盛夏,福隆。 放榜那天,郁凱一早便坐在電腦前。 網頁一直連不上,他重新整理了好幾次,錄取名單才終於跳出來。 郁凱先找准考證號碼。 找到以後,又往旁邊看了一次名字。 凌郁凱。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 「怎樣?」母親從門外探頭進來。 「考上了。」 「真正喔?」 母親立刻走進來,彎腰盯著螢幕,也不知道到底看懂了多少,只一直問:「哪裡?你 的名字在哪裡?」 郁凱伸手指給她看。 「這裡啦。」 母親把那三個字看了又看,接著便朝客廳喊:「真的有啦!真的考上了!」 父親聽見聲音,也走了進來。 他站在郁凱身後看了一會,確認榜單上的名字,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這次是你自己選的。」 郁凱點頭。 「嗯。」 「進去就好好念完。」 「我知道。」 「不要再念到一半,又說沒興趣。」 郁凱回頭看他。 「不會啦。」 父親沒有再說什麼。 母親已經在旁邊問什麼時候報到、制服是不是學校發的、多久可以放假回來一次。 「通知都還沒來,妳問我我哪知道。」 「先問一下不行喔?」 「妳真的很囉嗦耶。」 幾天後,正式的錄取通知寄到家裡。 郁凱最後把錄取通知收進抽屜,壓在那只微微泛黃的信封上。 同一年,盛夏,新竹。 李毅完成論文口試,辦完研究所離校手續。從初到台北讀大學,到如今準備離開新竹 ,他用了許多年才明白,往前並不等於把所有過去留在原地。 研究所畢業後,他也收到了徵集通知。整理行李時,紫南宮的錢母仍放在錢包最裡層 ,母親的信則收在他伸手便能拿到的位置。 同一年,初秋。 郁凱回到台北,穿著那雙已經有些舊的球鞋到警專報到;李毅則離開新竹,進了軍營。 兩人都不知道對方此刻正在哪裡,也不再由那段關係替自己決定下一步。 他們曾經把彼此寫進同一個未來,如今,那個未來已經結束。 之後各自的人生,各自作答。 -- 明天發佈終章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36.239.214.50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gay/M.1787382321.A.EA8.html

08/22 19:46, 19小時前 , 1F
好難過 好感動QQ 昨天才發現原來十幾年前我也追過這篇文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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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2 19:46, 19小時前 , 2F
過找不到前傳 昨天把前面幾篇重看一遍 很喜歡這樣的文字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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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2 19:46, 19小時前 , 3F
不知道有沒有哪些段落是某人真實的經歷 最近這幾篇急轉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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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2 19:46, 19小時前 , 4F
可是又很能了解在那個年紀時的衝動和不顧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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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2 19:47, 19小時前 , 5F
期待最終章
08/22 19:47, 5F

08/22 20:23, 18小時前 , 6F
看完好惆悵
08/22 20:23, 6F

08/22 20:29, 18小時前 , 7F
不過原本以為不會更新了 等了十幾年 等著等著就忘了 突
08/22 20:29, 7F

08/22 20:29, 18小時前 , 8F
然明天就要最終回 也是很感謝作者
08/22 20:29, 8F

08/23 13:17, 1小時前 , 9F
這篇看完真的是滿難過的,尤其最後一句。QQ
08/23 13:17, 9F
文章代碼(AID): #1gYKenwe (g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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