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續.家教老師與校隊學生23 終章

看板gay (男同性戀)作者 (千少一)時間3小時前 (2026/08/23 10:25), 編輯推噓6(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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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3 未來式 未來式之一 大學畢業後,金毛沒有再唸研究所,沒過多久便等到徵集令。 懇親那天,營區裡已經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叫金毛。那頭染了好幾年的頭髮被剃得只 剩薄薄一層,他從人群裡走過來,李毅差一點沒有認出他。 他母親伸手摸了兩下,說這樣才比較像自己生的;父親在旁邊回了一句,以前大概是 理髮店生的。一家三口笑成一團,連鄰桌的新兵都回頭看。 李毅站在旁邊,這才知道金毛那種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先說一句玩笑話的本事,原 來不是大學四年才學會的。 之二 另一個年輕人退伍沒多久,便開始準備警專考試。隔年,他考進了警專。 清晨的鐘聲、內務整理、集合點名及一圈又一圈的長跑,把日子切得很整齊。他軍中 的生 活節奏及校隊留下的動作習慣未消,體能與團體生活幾乎不需要重新適應。 真正需要重新學的是坐在教室裡。法學緒論、刑法、行政法及警察法規,一門接著一 門。那個習慣憑直覺判斷對錯、說話又快又直接的人,開始被要求先分清楚權限、構 成要件及程序;同一條法規後面,還可能跟著但書與例外。 他偶爾仍會被那些繞來繞去的文字磨掉耐性,卻沒有再像大學時那樣,一不高興便轉 身離開。這一次的路,是他自己選的。 之三 臉書開始流行後,李毅也註冊了一個帳號。 填寫英文暱稱時,他沒有照自己名字的拼音,而是打上「Li Yu」。朋友看見後提醒 他:「你是不是拼錯了?你那個字不是 Yu,應該是Yi吧?」 他看了一眼螢幕,只是笑了笑。 「錯了就錯了吧。」 後來他換過幾次照片,朋友名單也愈來愈長,那個拼錯的暱稱卻始終沒有改過。 之四 退伍後,金毛進了當時被稱為面板三虎之一的公司。 第一次跟著學長進產線的無塵室以前,他要換鞋、戴帽,再穿上連身的無塵衣,整個 人包得只剩眼睛。以前那頭最顯眼的頭髮早已染回深色,即使仍然叫金毛,公司裡也 沒有人知道那個外號的來歷。 他做工程師,做事比說話可靠。產線設備出了問題時,他也比其他人更敢往前站。幾 年後,他被升成帶幾個人的小主管。大學同學拿這件事笑他,他便說公司大概是想證 明,升遷制度偶爾也會出錯。 之五 退伍後,李毅回到新竹,到一家生產企業用交換器、無線路由器及其他網路設備的網 通公司面試。 主管問他,如果專案進度落後,會怎麼處理。那原本是一個很正規的問題,答案大概 也不外乎加班、協調及全力完成任務。 李毅想了一下,回答:「我會跟他討論進度表。算完如果是我的問題,我就加班;如 果不是,我會請他把時間改成做得到的時間。」 主管抬起頭看了他幾秒,又低頭在履歷上寫了幾個字。 後來他被錄取了。 進公司後,他負責新機種的系統驗證。樣機從硬體點亮到送交客戶以前,他要搭測試 環境、跑長時間的連線及封包壓力測試,再從紀錄裡找出斷線、降速或相容性異常。 客戶回報的問題有時只寫一句「偶爾會斷線」,他便得在實驗室重搭對方的網路環境 ,抓封包、翻紀錄,想辦法讓那個「偶爾」再發生一次。 之六 警專畢業並通過特考後,郁凱被分發到一個風很大的城市。 報到那天風很大,派出所門口的旗子一下又一下打在旗桿上。他提早到了半個小時, 制服燙得筆直,皮鞋也擦得發亮。值班台一有聲音,他便立刻站起來;聽見無線電派 遣,也總是比別人更快把裝備帶齊。 那時候他相信,只要願意多做一點,事情總會變好一點。 之七 派出所報到沒幾天,內勤同事叫郁凱建立公務用的電子郵件帳號。設定密碼時,網站 跳出提醒:必須同時包含大寫與小寫英文字母。 他在鍵盤前停了一會兒。原本可以用自己姓氏的拼音「Ling」作為開頭,最後卻只打 下「Li」。少兩個字母,似乎比較省事;沒有用完整的姓氏,也比較不容易讓人猜出 密碼。他當時大概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往後每次登入,他多半輸入得很快,快得根本不會多想。只是偶爾,手指依序按下 大寫的 L 和小寫的 i 時,他仍會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麼沒有把後面兩個字母補上。 之八 做了一陣子以後,他開始發現,派出所裡最忙的人,未必是職位最高的人。 外面的電話一支接一支,年輕警員輪流出勤,裡面的茶壺卻總有人顧著。水溫多少、 第一泡要不要倒掉、哪位長官喝烏龍、哪位偏愛高山茶,他們記得比勤務表還清楚。 有個資深同事有次拍拍他肩膀,他說:「做久了你就知道,警局裡職位愈高的人,泡 茶的手藝通常愈好。」 後來郁凱才知道,那不全是因為有空。他們懂得把事情推給誰,也懂得在誰走進門以 前,先把茶杯放好。 之九 出勤碰到的人,也比課本裡複雜得多。 有人喝醉後堅持是馬路先撞他;有人為了樓上的冷氣滴水,要求警察立刻把鄰居抓走 ;也有老人家報完失竊案,會試探性打聽郁凱有沒有女朋友、住在哪裡、哪一天休假。 他起初還會耐著性子回答與案件無關的問題,後來只把筆尖點回紀錄表,說:「先講 事情。」 輪休的日子也未必真的休得到。制服掛進衣櫃,手機卻仍會因臨時勤務響起。他漸漸 明白,警察下了班,不一定就能把工作留在派出所裡。 之十 警專畢業後,在派出所任職的那幾年,郁凱先後交過兩任女朋友。 剛開始時有過電影、宵夜及臨時騎車去看海的日子。後來留下來的,卻是誰忘了買洗 衣精、冰箱裡的東西放到過期、排好的休假又被勤務打亂,以及一個人想說話時,另 一個人只想睡覺。 連衛生習慣也會成為爭執。有人回家一定要先洗澡才肯碰床,郁凱卻常覺得換下制服 便已經算乾淨;馬桶邊緣偶爾留下沒擦乾淨的尿漬,洗手台裡也常有刮下來的鬍渣及 短髮。他總說等一下會清,最後又常常忘了。 沒有誰做了特別不可原諒的事。只是生活習慣不同,柴米油鹽一天天經過,戀愛最初 的浪漫與激情,也就在那些小事裡慢慢磨掉了。 之十一 其中一段感情,結束在一個從夜市回來的晚上。 郁凱洗完手便趴到床上打手機遊戲。遊戲裡的聲音一陣比一陣急,女方從背後貼近, 手伸進他的上衣下擺,在腰側停了一會兒。他盯著螢幕,只含糊說了句「等一下」, 身體還跟著遊戲裡的動作往旁邊閃。 她把手收了回去,坐在他身後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們分手吧。」 他起先以為她只是叫他不要再玩,手指仍在螢幕上按了兩下。直到那一局結束,他回 過頭,才發現她不是在生氣。 「為什麼?」他問。 「沒有為什麼。」她說,「就是覺得不能一直這樣。」 郁凱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床上。那是那晚他第一次沒有急著回到下一局,卻 已經太晚了。 之十二 派出所的熱情被輪班、臨時勤務及各種推來推去的事情消磨得差不多時,郁凱遞出了 內部請調。 同事勸他,站路口一樣曬、一樣累,遇到的民眾也不會比較講理。 郁凱只說:「那就換個地方累。」 後來他調進交通隊。勤務沒有因此變得輕鬆,遇到的民眾也照樣是負能量轟炸機;但 紅綠燈會按照秒數轉換,違規也有明確的條文。對那時的他而言,這已經比許多說不 清楚的事情簡單。 之十三 交通隊要拍一批拒絕酒駕的宣導看板,幾個人挑了半天,最後把那個肩背挺直、身形 高大的年輕警員叫了過去。 攝影師要他笑得親切一點。他試了兩次,看起來都像正準備把人攔下來酒測。最後乾 脆不笑,讓他穿著制服,板著臉對鏡頭舉起「酒後不開車」的標語。 成品送來那天,同事把真人大小的立牌搬到他座位旁,說兩個一起站到路口,取締效 率至少可以增加一倍。 立牌後來被擺在分局門口很久。日曬雨淋之後,制服的顏色慢慢褪了,臉倒還是很顯 眼。 之十四 莊哲宏畢業後,回到家裡的營造公司幫忙。 直到那時,旁人才比較容易明白,他大學時為什麼就有車可開,也為什麼會選擇營建 系。那不是一條偶然走上的路。父親經營的是一家規模不算大、卻養得起幾組工班的 公司,他從小看著圖說、估價單及工程車進出,讀什麼科系,似乎早就有人替他想好 了。 他最初跟著父親跑工地,後來開始自己談材料、排工班,也慢慢有人改口叫他莊老闆 。 之十五 父親的身體逐漸不好以後,把公司的大小章、存摺及幾本寫滿電話的記事簿交給了他 。 真正接手後,莊哲宏才知道,有工程做不等於手上有錢。業主的估驗款還沒下來,工 人的薪水要先發;前一期的保留款還壓著,材料商的支票卻已經到期。 有一陣子,他每天醒來第一件事便是看帳戶,晚上最後一通電話也是問款項。以前開 車到學校,看起來像什麼都不缺;後來坐在同一輛車裡,他卻連下個月的週轉金從哪 裡來都不知道。 之十六 現金最緊的那段時間,他帶著公司參加一場最有利標工程評選。 簡報前,他抬頭看見評選席上坐著自己大學時的老師。老師頭髮白了不少,翻閱服務 建議書時仍習慣用筆在段落旁畫線。 輪到他上台,莊哲宏沒有提起以前的課,也沒有在休息時間上前相認。他照程序稱對 方「委員」,回答施工動線、工期及風險管理。老師也只就簡報內容追問,兩個人像 是第一次見面。 後來,未得標通知送到公司。 莊哲宏把公司規模縮小了。 他不再一次接太多案子,也不再為了撐場面養著用不到的機具。能負擔的工程才做, 款項不清楚的業主便不碰。公司少了幾組工班,名片上的名稱仍是原來那一個。 生意沒有再回到父親最好的時候,但也沒有倒。他就這樣一年一年做下去,偶爾有人 介紹對象,他總說最近工地太忙。 後來大家不再問了。 之十七 金毛結婚前一個月,忽然約李毅去看電影。 那是一部以恐龍為主題的電影。金毛其實沒有特別想看,李毅也只是因為他開口了, 便買票陪他坐進戲院。散場以後,兩人找了間店吃飯,還是三媽臭臭鍋,金毛撥了撥 鍋裡的料,斷斷續續說起婚期、房子、兩邊家人及那些怎麼做都可能有人不滿意的事。 「有時候會想,不然不要結了。」他說完又笑,像平常每一次不正經的抱怨。 飯吃到一半,隔壁桌的一家人正在教小孩。 母親問兒子:「以後你女朋友跟媽媽吵架,你要幫誰?」 小孩想也不想便回答:「幫女朋友。」 父親立刻糾正他:「女朋友可以再交,媽媽只有一個,當然要幫媽媽。」 走出店後,金毛回頭看了一眼,說:「都不對。正確答案是要學會裝傻,兩邊都不幫。」 李毅聽完,忽然覺得,這個說不想結婚的人,其實已經準備好了。 之十八 婚禮那天,李毅第一次替人當伴郎。 金毛的頭髮早已不是大學時的顏色,西裝也穿得比平常正經。只是迎娶前大家忙成一 團時,他仍有辦法站在旁邊說些沒有用的話,最後被母親一掌推去換鞋。 他父親看著兒子忙進忙出,對李毅說:「小時候就覺得他很吵,沒想到真的有人願意 帶回去。」 李毅笑了。那一家人到了婚禮這天,還是沒有一個人肯好好說話。 之十九 面板產業最熱的時候,工廠日夜趕貨;中國大陸的產能一座座開出來後,訂單及價格 卻開始變得不一樣。 公司縮編那天,金毛已經是小主管。名單裡不只有他帶過的人,也有他自己。 他抱著紙箱離開時,還笑著對同事說,總算不用再半夜接電話。走到停車場以後,他 把紙箱放到副駕駛座,卻在車裡坐了很久,沒有立刻發動。 之二十 離開面板廠後,金毛浮浮沉沉了一陣子。 他換過幾份工作,有些做得不久,有些公司甚至撐得比他更短。後來他轉去做桃園一 帶的土地及廠房仲介,替準備設廠、擴廠的科技業廠商找地方,也替手上有閒置廠房 或工業用地的人找買家及承租方。 他開始開著車在各個工業區之間來回,陪客戶看卸貨空間、貨車能不能轉彎、電力夠 不夠用。以前待過工廠,讓他聽得懂那些人真正介意的是什麼;以前在會議裡顯得太 多的話,到了這一行反而成了本事。 幾年後,他的電話比當小主管時還忙,案子卻做得風生水起。有人說他總算找到適合 自己的工作,他回了一句:「不是工作適合我,是以前那些公司不識貨。」 之二十一 楊佳宏後來也進了科技業,從研發工程師做起。 他不像金毛那樣一進辦公室便讓所有人知道,卻很擅長把別人留下的問題一項項收回 來處理。新人遇到解不開的錯誤,常把椅子滑到他旁邊;會議裡大家爭到沒有結論時 ,也會等他把幾種作法的差異寫在白板上。 後來他升成了帶幾個人的研發小主管。職稱多了兩個字,桌上的待辦事項也跟著多了 一倍。 之二十二 那幾年,同學群組裡的喜帖一張接著一張。金毛之後,其他同學也陸續結婚,楊佳宏 只是其中之一。 楊佳宏結婚時,李毅第二次當伴郎。那天他替新郎拿戒指、確認流程;儀式一結束, 兩個人只在走廊說了幾句話,便又被不同的人群帶開。 婚後不久,楊佳宏和妻子有了兩個孩子。他的週末逐漸變成載孩子上課、陪妻子採買 ,以及在親子餐廳門口等叫號,和許多成家的男人沒有太大不同。 婚禮以後,李毅和楊佳宏很少聯絡。 偶爾打開社群軟體,李毅仍會看見楊佳宏一家四口出遊的照片。兩個孩子站在父母中 間,有時在海邊,有時在山上,四個人一起對著鏡頭笑。 李毅通常按一下讚,很少留言。那個帳號仍用著「Li Yu」的名字,像有些人雖然很 久沒有見面,還是會以另一種方式留在彼此的生活裡。 之二十三 偶爾也有人替李毅介紹對象。 他下班後赴過幾次約,吃飯時聊工作、住處及假日安排,散場後便各自回家。有人傳 訊問他下次什麼時候有空,他看見了,想等專案告一段落再回。 也有些見面沒有一起吃飯。那幾年,玄關裡偶爾也會多出一雙陌生的鞋。到了早晨, 那雙鞋便不見了;李毅照常洗澡、換衣服,出門上班。 至於那則問他下次何時有空的訊息,後來便沉到對話列表下面。 之二十四 網通公司趕新機種送樣時,日子常只剩下進公司及離開公司兩件事。實驗室的機架整 夜亮著,交換器及路由器一台台接在測試線上,韌體更新後要重新跑一輪,斷線一次 便得回頭查那一刻的紀錄。 有一天早上,同事問那個總穿深色衣服的工程師,昨天到底幾點睡。他站在會議室外 想了很久,才說:「我昨天只記得到家了,然後我就醒了,洗洗澡就出門了。」 旁邊的人笑了幾聲,因為每個人都聽得懂。會議室的門打開以後,他們又一起走進去 ,繼續討論那批已經延過兩次、仍然不能再延的客戶樣機。 之後沒多久,李毅升職。 之二十五 李毅偶爾還是會做同一種夢。 夢裡有一支手機響了很久。他知道那通電話很重要,急著循聲去找,卻總隔著一扇門 、一段走廊,或一群怎麼也繞不過去的人。等他終於伸出手,鈴聲便停了。 醒來時,床邊的手機安安靜靜,螢幕上只有鬧鐘。 他通常不會再想那個夢,洗臉、換衣服,照常出門上班。 之二十六 難得遇到連假,同事問李毅有沒有安排。 他說:「至少讓我睡到自然醒了,還能在床上躺一下再下來吧。」 別人以為他在開玩笑,他卻真的沒有安排。假期第一天醒來時,窗外已經很亮。他看 了一眼時間,把手機放回床邊,又躺了十幾分鐘才起身。 那便算是一個完整的假日。 之二十七 某次晚上九點左右,李毅從廠區下班,開車經過一間補習班。 門口站著一排等候的父母。有人提著孩子的外套,有人把安全帽掛在手腕上,卻很少 有人低頭看手機。他起先覺得奇怪。直到學生下課,一個個從門裡走出來,他才明白 :那些父母不低頭看手機,只是想讓孩子一走出門,第一眼便能看見自己。 綠燈亮了,後方的車按了一聲喇叭。李毅才收回目光,慢慢把車往前開。 之二十八 有一次,幾名波蘭客戶到公司,驗收一款準備在當地上市的無線路由器。當天幾項主 要測試順利通過,晚上的接待餐敘,其中一人點了伏特加,說應該替專案喝一杯。後 來酒一杯接著一杯;主管坐在旁邊,李毅也只好跟著舉杯。 散席後,同事替他叫了車。為了不吐在車上,他離住處還有一段路便請司機停車,下 車後一路把酸味壓在喉嚨後面,想撐到前面的電線桿。 他扶住電線桿,抬頭看見旁邊立著一塊拒絕酒駕的宣導看板。看板上的警察肩背挺直 ,板著臉舉著「酒後不開車」。路燈照得不均勻,李毅卻還是一眼把那張褪了色的臉 和記憶裡的人對上。 下一刻,他便彎下腰,把整晚忍住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深夜,酒意退了一些後,他換上短褲及拖鞋,提著水桶和刷子,又走回那支電線桿。 那灘穢物還在。他先用水沖過一遍,又蹲下來刷了幾次。 清理乾淨後,李毅提起水桶和刷子,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那塊看板前,看了良 久。 之二十九 一個多月後的一個傍晚,難得早下班的李毅開車經過新竹一處車流繁忙的十字路口, 準備右轉。 轉角外側的行人穿越線旁,站著一個高大的交通警察。他戴著白色帽套,一面盯著右 轉車流,一面抬手示意車輛停讓行人。等行人走完,他才放下手,讓右轉車繼續通過 。 李毅跟著前車轉過街角,起初只覺得那個側臉熟悉。等他忽然想看得更清楚,方向盤 已經遲了半拍沒有回正,車頭急速偏向路邊。 事發突然,警察猛地往後退上人行道,手掌重重拍上引擎蓋。李毅驚醒般踩住煞車, 車頭停在離他很近的地方。 兩個人隔著擋風玻璃,看見了彼此。 之三十 高大警察示意駕駛把車停到前方路邊。 他走到駕駛座旁,按照勤務程序要求出示駕照及行照。穿深色衣服的工程師先下意識 摸了摸口袋,才想起皮夾放在副駕駛座的背包裡。他側身把背包拉近,取出皮夾。打 開皮夾時,可能太緊張,駕照從指間滑到座椅旁。他彎腰去撿,肩膀被安全帶勒了一 下,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有把安全帶解開。 警察接過證件,拔下筆帽,又在落筆前把反光背心往下拉了一次。他問姓名、地址及 聯絡電話,語氣和攔查任何一名駕駛沒有不同。工程師起初聲音太低,警察只好請他 再說一次。 「李毅。」駕駛稍微加大音量。 路口的風把紀錄單一角掀起來。警察用手掌壓住,筆尖仍在紙上寫劃;路人從路邊店 裡走出來看熱鬧,有人放慢腳步,有人對著剛才差點撞上警察的車指指點點。從他們 眼裡看來,差點撞上警察,可比差點撞上一般民眾新鮮多了。 警察把證件遞回去時,駕駛伸手接,兩個人的指尖碰到,便同時往後收了一下。 駕駛重新伸手接過證件,卻沒有立刻收進皮夾。 「你幾點下班?」語氣像在問一位熟人。 警察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說:「再一小時。」 之三十一 一小時後,李毅把車停在交通隊附近。 郁凱換下執勤用的反光背心,從交通隊裡走出來,拉開車門。兩人沒有討論要去哪裡 ,最後車子開進李毅住處的地下停車場。 門打開時,郁凱先聞到洗衣精、咖啡及長時間關著冷氣的味道。那不是他記憶裡的房 間,卻又有某些地方熟悉得讓人不敢多看。深色的床單、摺得整齊的衣服,還有屋主 站在門邊等他先走進去的樣子,都像是從很久以前留下來的習慣。 他們吃了剛順便買回來的麥當勞,坐了很久,只說工作、住處及這些年去過的地方。誰 也沒有問,當初為什麼沒有再聯絡對方。 那晚郁凱起身離開時,李毅沒有開口留他。門關上以前,兩人交換了新的通訊方式。 之三十二 那個聯絡方式在李毅的手機裡放了幾天。 他點開過幾次對話框,打了字又刪掉。最後某個晚上,他才傳出一句:「你星期五有 假嗎?」 過了一會兒,郁凱回覆:「有,你要幹嗎?」 李毅看著那四個字很久,才又問:「要不要看電影?」 他們後來一起去看了一部超級英雄電影。影廳裡坐滿了人,燈暗下來後,銀幕上的英 雄一個接一個出現;有人穿著厚重的盔甲,有人披著斗篷,也有人轉過身時,寬厚的 肩背幾乎像一整面牆。另有一個身形精瘦,穿著貼身戰衣,在倒塌的建築之間靈活地 穿梭。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電影很長,散場時已經很晚。 之三十三 看完電影後,兩人又回到李毅家。 那一晚,郁凱原本仍照著很多年前的習慣,伸手想把李毅壓住,下一刻卻反而被翻到 身下。李毅的力氣比他記得的大,動作也沒有猶豫。 郁凱怔了一下,抬頭看他:「你換了?」接著是真的慌了,「等一下,我沒這樣過。」 李毅停下來,沒有催他,只讓他慢慢為不熟悉的事做好準備。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最後郁凱抓住他的手臂,低聲說:「慢一點。」 李毅依言慢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俯身靠近郁凱耳邊。 「叫老師。」 多年以後,他們之間的角色,竟也能與各自的姓、名相符,不再像從前那樣恰好相反 。這一次,郁凱複習的斜率,換由李毅決定。 之三十四 他們沒有在隔天早上立刻替彼此的關係取一個名字。 一個人的休假跟著勤務輪轉,另一個人的時間被專案切開。兩人開始交換班表及加班 時間,有時一天只傳一句「下班了」,有時約好吃飯,又會因為專案進度延後或臨時 勤務,有一個人不能來。 這一次,沒有人因為一次錯過便把聯絡方式刪掉。 他們已經不再是當初十九歲和二十二歲時的自己。一個在派出所處理過各式各樣的案 件,一個在公司裡被專案進度追著跑了好幾年。這些歷練像一把從不與人商量的雕刻 刀,慢慢削去他們一遇到不順便轉身離開的稜角。 再說,那段過去留在他們心裡的愧疚,本就加厚了彼此的忍讓。 之三十五 後來,他們也開始過一些沒有特別值得記下來的日子。 誰先起床,誰便把洗衣機裡的衣服晾起來;衣服乾了也不一定馬上收,有時一直掛到 下一次要洗衣服。三餐有時在外面解決,有時把冰箱裡剩下的東西煮成一鍋。吃完的 碗偶爾先泡在水槽裡,兩個人都說等一下再洗,最後便放到隔天。換下來的襪子也常 留在床邊,第二天才有人順腳踢進洗衣籃。 早上各自去上班,晚上誰先回來,誰便把燈打開。也沒人會去計較馬桶上的尿漬,因 為分不清楚是誰的。 他們骨子裡從來不是優雅的人。 之三十六 後來兩個人排出同一天的假,開車到嘉義的靈骨塔替阿母掃墓。 李毅把供品一樣樣放好,在照片前站了一會兒,才說:「阿母,這是郁凱。」 郁凱站在旁邊,難得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最後只安靜地鞠了一個躬。 照片裡的阿母還是和以前一樣,面對鏡頭有些不自在,嘴角微微彎著。那張照片不會 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也不會追問他們為什麼到現在才一起來。 她只是那樣微微笑著,像終於看見那個曾經求神明保庇的孩子,身邊真的有人陪著。 之三十七 當晚,兩人到阿里山住了一晚。 夜裡的溫度比山下低很多。郁凱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李毅把手放進口袋,兩個人 站在住宿外的空地,肩膀碰在一起。 他們沒有特別談起從前,也沒有談很遠的以後。兩支手機都留在房間裡,山風從樹間 慢慢吹過。 那一夜,阿里山的天空,滿天都是星星。 -- 這篇是邊聽這首歌邊寫的 張懸 ─ 玫瑰色的你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cstTwePsmG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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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3 11:06, 3小時前 , 1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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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3 13:04, 1小時前 , 2F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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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3 13:24, 52分鐘前 , 3F
叫老師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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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3 13:32, 44分鐘前 , 4F
感動,還好繞了一圈後最終算結局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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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3 13:33, 43分鐘前 , 5F
那四個字真是亮點,李毅從那時候就開始盤算反制了嗎XD
08/23 13:33, 5F

08/23 13:37, 39分鐘前 , 6F
現在才看到Li yu 是郁可愛的郁
08/23 13:37, 6F
文章代碼(AID): #1gYbeN3Z (g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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