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續.家教老師與校隊學生20
Chapter 20 兩封信
過去式。
一年後,星期日早上,農產行。
貨車才剛倒進棚子,李毅便把散在地上的空籃一只只疊好,讓出足夠的卸貨空間。
「那排不要疊太高,等一下要裝小番茄。」老闆才從駕駛座探出頭來,李毅已經把上
方兩只空籃搬到另一側。
「我知道,紅色的裝小顆,綠色的裝大顆。」他回答。
「現在都不用教了喔。」一旁的婦人笑著說。
李毅也笑了一下,戴好棉紗手套,跳上貨車幫忙把一籃籃番茄往下遞。
一年多以前,他第一次來這裡時,光是分辨番茄大小便要拿在手裡比上半天,搬不
到中午,兩條手臂就痠得連筷子都快拿不穩。現在他已經知道哪一籃適合先出貨、
哪一批碰不得重,也能憑著手裡的重量,猜出籃子大概差了幾斤。
李毅也從來沒有遲到。
到了中午,眾人照例進前面住家吃飯。老闆娘今天煮的是鹹粥,長桌中央擺著一盤
煎魚、一鍋滷筍乾及幾碟醬菜。李毅盛完第二碗粥,便把椅子往電視方向挪了一些。
電視裡,布袋戲正演到兩名高手在荒野對峙。風吹得兩尊木偶的長髮與披風不斷翻
動,其中一人尚未出招,配樂已經先轉得激昂。
「那個黑衣服的是壞人喔?」新來的臨時工問道。
「不算壞人。」李毅立刻回答:「他之前是被師父騙,現在已經知道真相了,可是另
一個還不知道,所以才會打起來。」
「你怎麼都看得懂?」對方問。
「他每次來都在看,比我們還認真啦。」老闆娘在廚房裡笑道。
李毅沒有反駁。他不只看得懂,還知道哪一個角色用什麼武器、哪一段配樂出現時多
半代表誰要登場。有時星期日沒有貨,他便會在下午騎腳踏車到鎮上的錄影帶店,在
門口看老闆播放上一週的錄影;零用錢稍有剩餘時,也會買一本薄薄的劇情月刊,回
家後翻上好幾遍。
布袋戲裡的人都有清楚的名號、立場與招式。誰欠了誰一條命,誰受了誰一個恩,最
後總有一場決鬥或一段話,能把事情說得明明白白。
現實卻不是這樣。
午休結束前,電視裡的兩名高手仍沒有分出勝負。老闆關掉電視,叫大家回後面工作
。螢幕的光縮成一點,最後完全熄滅,李毅只能把還沒看完的結果留到下一次。
他已經習慣,有些故事總會中斷在最想知道答案的地方。
幾天後,學校,導師辦公室。
「全班第二,專業科目第一。」導師把成績單推到李毅面前:「不錯,電學又進步了
。」
李毅低頭看了一遍。國文、英文沒有特別突出,數學及專業科目卻拉高了總分,原
本最害怕的電路實習也從剛入學時的中段,慢慢升到了前幾名。
「老師,你不是說考第一才算不錯?」他問。
「你現在會頂嘴了是不是?」導師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帶著笑意:「我如果每個都用
第一名要求,早就被學生打死了。」
李毅也笑了。
離開辦公室後,他在走廊上遇見一名國中同學。對方來替老師送資料,看見李毅手裡
的成績單,便順口問起他考得如何。
「還可以。」李毅把成績單折起來。
「你們這裡還可以,通常就是前三名吧?」對方說道:「你以前就很會讀。」
「哪有。」
「真的阿。楊佳宏也是,每次遇到以前同學都聽到他的名字。聽說這次在嘉中校排也
很前面,老師都說他有機會上台清交成。」
李毅原本正把成績單塞進書包,聽見那個名字,指尖停了一下。
「是喔。」他說。
「你們以前不是很好?現在還有聯絡嗎?」
「偶爾。」李毅頓了一下,回答道。
(其實沒有)
那名同學沒有看出異樣,又聊了幾句便離開。李毅背著書包走到樓梯口,才發現自己
把成績單折出了歪斜的一角。
楊佳宏還是很優秀。
他其實早就知道答案。偶爾遇到舊同學,或在街上碰見以前補習班的人,只要談到升
學,總有人會提起楊佳宏。那些人口中的他,和李毅記憶裡的一樣,成績好、人緣好
、在一群學生裡永遠顯眼。
彷彿兩人分開以後,楊佳宏仍沿著原本就該屬於他的道路往前走;只有李毅停在另一
條路上,隔著幾所學校與一段不再往來的時間,聽別人轉述他的消息。
當晚,李毅房間。
李毅把功課寫完,想了一下,從抽屜最底下拿出一個已經微微泛黃的信封。
收件人上只寫了三個字。
楊佳宏。
填好了地址,也貼好了郵票。
他將裡面的信紙抽出來。那是楊佳宏以前送他的信紙,右下角印著一小片藍色天空。
李毅已經把這封信看過很多次,多到不用攤開,也知道每一行寫了什麼。
信五:
楊佳宏:
楊佳宏,這應該是我最後一封寫給你的信了。很抱歉你送給我的信紙我沒能寫完,
前面幾封信你都沒有回,我想你應該有你的原因。可能是功課太忙,也可能是你認
識了很多新朋友,覺得以前的同學沒有那麼重要了。這些我都可以理解。
可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跟你講。
我喜歡你。
不是只想跟你當最好的朋友,也不是只因為你成績好、長得高或很會打球。我會一
直注意你有沒有看我,會因為你跟別人比較好就不高興,也會因為你對我笑一下,高
興一整天。
我知道這樣很奇怪。你以前也說過,你不能接受男生喜歡男生。所以我不會要求你回
答,也不會再去打擾你。我只是覺得,如果這封信不寫完,我好像永遠都沒辦法真的
跟你說再見。
寫到這裡,後面便只剩一大片空白。
李毅每次看見「我喜歡你」那四個字,仍會有一種想立刻把信揉掉的衝動。
「白痴。」他低聲罵自己。
罵完後,他把信紙翻到背面,像是在確認沒有別人加上新的答案;再翻回正面,盯著
最後一段看了很久。
有時他會想,只要閉著眼大膽地把這封信丟進郵筒,幾天後便能到達楊佳宏手中。最
壞不過是對方從此不再理他,而現在兩人本來就沒有聯絡,還能更壞到哪裡去?
可是另一個聲音又會立刻阻止他。
如果楊佳宏把信拿給別人看呢?
如果他從此記得的,不是兩人在補習班傳過的紙條,不是一起騎車買隨身聽的下午,
而是李毅竟然對他有那種感情呢?
李毅捏著信紙,一下想把信封封起來,一下又想把它撕掉。掙扎了許久,最後仍只是
沿著原本的摺痕,將信重新摺好。
抽屜闔上時,信又回到最深處。
它沒有被寄出去,也沒有被丟掉。
冬天,鐵線工廠。
秀蘭升任小組長一年多後,並沒有再被往上調。
她的學歷不足,填表與核對訂單仍比別人慢,遇到要寫正式報告的事,也常得拿著紙
去問課長。然而只要回到生產線,什麼規格該先做、哪一台機器最近聲音不對、哪名
作業員手腳快卻容易漏掉瑕疵,她全都記得。
她沒有很會說話,也不懂怎麼在主管面前表現自己。工廠裡的人卻慢慢發現,只要秀
蘭當班,原料很少拿錯,急單也總能在下班前趕完;新人被她提醒時不會覺得丟臉,
老員工有意見,她也肯先聽完再安排。
年底調薪時,課長把她叫進辦公室。
「公司今年給妳多加一千八,組長津貼另外調五百。」課長說道。
「怎麼又加?」秀蘭第一個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擔心:「是不是以後要多做什麼?」
「妳這個人真的很奇怪。」課長笑了:「別人加薪都怕太少,妳加薪還怕有事情。」
「我就想說,公司不會白白多給錢阿。」
「妳穩定,出勤也好,這一年帶的數量比以前多,不良率還降了。加薪留妳,不是很
正常嗎?」
秀蘭這才點了點頭。
她走出辦公室後,第一個念頭仍是李毅下學期的參考書與交通費,第二個念頭則是還
有哪一筆債能再多還一些。
幾週後,董事長又到工廠巡視。
秀蘭正蹲在機台旁幫一名新人重新整理混錯的鐵線,沒有注意到董事長與廠長從後方
走過。直到線上的人紛紛站直向人問好,她才匆忙起身,棉紗手套上還沾著一層黑色
油污。
董事長只朝她點了點頭,沒有停下來說話。
走到另一條線後,他才壓低聲音對廠長說:「這種人不要看她不會講話。肯做、穩,
又能讓別人跟著做,工廠最難找的就是這種。薪水該調就調,不要等人家開口。」
秀蘭沒有聽見這段話。
她只知道月底拿到薪資袋時,比課長說的又多了一筆獎金,回家後數了兩次,還擔心
會不會是會計算錯。
年終聚餐,朴子餐廳。
工廠包下餐廳二樓,十幾張圓桌從舞台一路排到入口。作業員們平常穿的都是沾著鐵
屑與油污的工作服,難得換上自己的衣服,一時竟有幾個人認不出彼此。
秀蘭穿著一件深紫色上衣,是鄰居女兒結婚時買的,平常捨不得穿。她和美玉、阿春
坐在同一桌,一面替旁邊的人夾菜,一面把沒吃完的炸蝦用衛生紙包好,準備帶回去
給李毅。
「帶那個回去軟掉就不好吃了啦。」美玉笑道。
「阿弟沒吃到阿,給他吃一口也好。」秀蘭回答。
舞台上,董事長講完公司今年的營運,又提到幾個表現較好的單位。說到包裝組時,
他忽然看向台下。
「我們六腳廠有一位小組長,我每次去都看見她不是在做自己的工作,就是在幫別人
收尾。機器出狀況,她比主管更快發現;新人不會,她也從來不是站在旁邊罵,是
直接做給人家看。」
同桌的人幾乎同時轉向秀蘭。
秀蘭愣了愣,連忙低頭,好像只要不看舞台,董事長講的就不會是自己。
「秀蘭,董事長在講妳啦。」阿春推了推她。
「哪有,工廠那麼多組長。」秀蘭小聲說。
台上的董事長卻直接把她的名字說了出來。
「李秀蘭,妳站起來讓大家認識一下。」
整層樓響起掌聲。秀蘭慌得連椅子都差點往後翻,最後被兩旁同事一人一手拉起來。
她站在桌邊,不知道該往哪裡看,只能不停地向四周點頭,臉紅得像喝了好幾杯酒。
「董事長說,妳這種人才公司要好好留住。」廠長在台上補充道。
掌聲又響了一次。
秀蘭直到坐下後,兩隻手仍不知道該放在哪裡。她不覺得自己是什麼人才,只是有事
情就做、別人忙不過來就幫,和她這些年過日子的方式沒有兩樣。
回家後,她把董事長在台上提到自己的事講給李毅聽。說到一半,她自己先笑了。
「我站起來的時候,腳一直抖,差點跌倒,真見笑。」
「這有什麼好見笑?他就是覺得妳做得好阿。」李毅說。
「人家講幾句好聽的,你不要真的以為阿母很厲害。」
「妳本來就很厲害。」
秀蘭看了他一眼,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後只把帶回來的炸蝦推到他面前。
「冷掉了,還是可以吃啦。」
除夕前兩日,家裡。
門外傳來機車熄火的聲音時,秀蘭正把一疊鈔票分成三份。
她立刻把其中兩份放進信封,只留下一份擺在桌上,又抬頭對李毅說:「你先去樓
上。」
李毅正在貼春聯,聽見這句話便知道是誰來了。
「我都這麼大了,為什麼還要躲?」他問。
「大人的事情,大人處理。」
「我可以在旁邊聽阿。」
「聽這個要做什麼?」秀蘭把聲音壓低了些:「去樓上讀冊,等人走了再下來。」
李毅沒有動。
門外已經傳來敲門聲。秀蘭看著他,眼神從催促慢慢變成哀求。
「阿弟,聽話。」
李毅只好踩著樓梯上去。
他沒有進房間,而是在樓梯轉角坐了下來。樓下的人進門後,先和秀蘭講了幾句過年
的客套話,接著便是信封放在桌面的聲音、鈔票一張張點過的聲音。
「這筆三萬先清掉,之前利息我不要再算妳。」男人說道。
「真正喔?謝謝,真的謝謝。」秀蘭連聲回答。
「妳每次都有照講的還,我也不是要逼妳。剩下那筆慢慢來。」
「我今年若有下一筆獎金,過完年再拿一點過去。」
「妳也要留一點過年啦,孩子還在讀書。」
李毅坐在樓梯上,看不見母親的表情,只能聽見她不斷道謝。
債主離開後,他仍沒有立刻下樓。過了幾分鐘,秀蘭才在下面喊:「好了啦,可以下
來了。」
李毅走回客廳,桌上原本分好的鈔票只剩薄薄一疊。秀蘭正把一張收據摺好,放進鐵
盒裡。
「清掉一筆了?」他問。
「嗯,這筆結清。」秀蘭說,語氣帶著一點藏不住的輕鬆:「剩下的再慢慢還,總有
一天會清完。」
「妳的年終都拿去還了?」
「錢本來就是要還人家的。」
「那過年怎麼辦?」
「米有、菜有,過年是要辦什麼?」秀蘭笑道:「阿母還留一點,會買一隻雞啦,不
會讓你除夕吃醬油配飯。」
李毅沒有笑。
他看見母親將收據收得很仔細,又把鐵盒鎖回櫃子。升職、加薪、年終獎金,這些原
本應該讓日子變寬裕的薪酬,進到家裡後卻像水落進乾裂的田,很快便被一道道舊債
吸走。家裡確實在變好,只是變好的速度很慢,慢到每一步都要有人從自己的生活裡
,先省下一些東西。
那一晚,李毅躺在床上,第一次認真計算起大學後的生活費。
學費、住宿、車錢、吃飯,每一項都不是母親多加幾次班便能輕易補上的數字。
(上大學以後,一定要找家教。)
(沒有家教,什麼打工都可以。)
他不想再坐在樓梯上,聽母親獨自向別人道謝。
現在式。
隔日上午,高架橋大學,電機系館。
金毛從實驗室走出來時,李毅已經在走廊等了快半個小時。
「阿毅?」金毛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打量他的臉:「你昨天沒睡喔?」
李毅的眼下泛著一圈淡青色,身上仍穿著前一天的外套,連頭髮都像只是隨便用手
壓過。
「郁凱搬走了。」他說。
「搬走?」
「我昨晚後來又上樓問了一次。他室友說,他傍晚已經把東西全部載走了。」
金毛臉上的笑意完全收起來。他左右看了一眼,拉著李毅走到樓梯間。
「你先講,到底發生什麼事?」
李毅把這幾天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說到莊哲宏把兩人大一時曾經見過面的事告訴郁
凱時,金毛忽然坐直了身子。
「等等,」金毛打斷他,「你剛剛說的莊哲宏,就是當初送郁凱去你宿舍的那個球隊學
長?」
李毅點了點頭。
「難怪。」金毛抓了抓頭髮,一副終於把前後拼起來的神情:「你那次回嘉義,電話
一直不太接,他跑來問我有沒有跟你聯絡,還提到是球隊學長把他送去你那裡。我
當時就覺得奇怪,那個學長怎麼會知道你住哪裡。」
李毅閉了閉眼。
「你怎麼沒有跟我說?」
「我哪知道會變成這樣?」金毛也有些急了:「他那時候自己說沒有怎樣,我只以為
他在吃醋,還答應幫他探探你的口風。後來他沒再跟我提,我以為你們小倆口鬧一
鬧就過了。」
「他現在電話換了,宿舍搬了,系館跟球隊也都沒看到人。」
金毛靠在牆邊,想了一會。
「他知道你會去宿舍找,也知道你有可能去營建系。」他慢慢說道:「手機換打不通
、出去,又不去練球,這不是剛好碰不到。阿毅,他很可能就是在躲你。」
這句話李毅早已隱約想過,真正從別人口中聽見,胸口仍像被重重壓了一下。
「可是至少要讓我跟他講清楚。」
「你想講清楚,跟他現在想不想聽,是兩件事。」金毛說道,語氣難得沒有玩笑:
「你先不要到處堵人。他現在正在氣頭上,你追得愈緊,他可能躲得愈遠。」
「那我要怎麼辦?」
「我跟他有一起修英文課。」金毛說:「後天早上那堂,我幫你看他有沒有來。真的
有來,我先問他願不願意跟你見面。」
「如果遇到,你知道怎麼問他?」
「我知道啦。」金毛看著他,停了一下又補充:「我不會說你們的事,只說你在找他。」
李毅點了點頭。
「阿毅。」金毛忽然叫住他。
「嗯?」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騙他。可是你每次有事情,就先在自己旁邊挖一個洞,想說等
你處理好了再爬出來跟別人講。」金毛說道:「問題是,外面的人不知道你還在洞
裡。他只會覺得,你消失了。」
李毅沒有反駁。
過了一會,他才說:「我只是覺得我跟他路還久,很多以前的事可以慢慢講。」
「你覺得可以慢慢講,他又不知道你打算什麼時候講。」金毛說:「而且這種事,晚
一點知道是一回事,從別人嘴裡先聽到又是另一回事。」
樓梯間有人推門進來,兩人停止談話。金毛拍了拍李毅的肩膀,答應下完英文課便立
刻打給他。
兩日後,上午,英文課堂。
金毛難得地提早五分鐘到教室。
他坐在郁凱以前常坐的位置旁邊,桌上攤著英文課本,視線卻一直往門口飄。上課鐘
響前,學生陸陸續續走進來,有人拿著早餐,有人邊走邊抄前一堂課的作業。
郁凱沒有出現。
老師點名時唸到「凌郁凱」,教室裡安靜了幾秒。
「凌郁凱?」老師又叫了一次。
仍然沒有人回答。
金毛低頭在課本空白處畫了一條線。
下課後,金毛走出教室,從背包側袋拿出自己的手機,撥出李毅的號碼。
李毅在第一聲鈴響時便接了起來。
「他有去嗎?」
金毛握著手機,先沉默了一下。
「沒有。」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我有問他們班的人。」金毛繼續說:「他這幾天很多課都沒來。有人說在學校附近
看過他,可是不知道住哪。」
「嗯。」
「我再幫你注意。」
「不用了。」李毅說。
「什麼?」
「他如果連課都不來,可能就是不想讓人找到。」
「你要不要再等幾天?」
「我會等。」李毅回答:「可是你不用再幫我問了。」
掛上電話後,李毅仍坐在租屋處床沿,手裡握著手機。
他終於確定,郁凱不是消失了。
消失代表不知道去了哪裡;躲避卻代表對方清楚知道你在找,仍選擇不讓你找到。
這個差別,比所有撥不通的電話總和更難承受。
永和,租屋處。
郁凱的生活則逐漸被另一種作息填滿。
搬出宿舍後,他先在住處附近的便利商店找到晚班工作。下午五點上班,凌晨一點
下班; 如果有人臨時請假,他便接著做到清晨。
一開始,他只是想多賺一些房租與生活費,不必每個月向父母解釋錢花到哪裡。後
來他發現,只要班排得夠滿,隔天早上的課便有理由不去。
凌晨回到房間,他洗完澡,打開電腦。聊天室裡永遠有人醒著。
他換過幾個暱稱,也學會不再誠實填寫所有資料。對話從身高、體重、住哪裡開始
,幾句後便有人問能不能見面。
第一次把地址給出去時,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對方來得比他想像中快。本人比照片裡看起來更高,肩背挺直,手臂與雙腿都很修長
,身上的肌肉緊實卻不顯厚重,像是長期跑跳練出來的勻稱體格。他留著俐落的短髮
,膚色帶著經常在戶外活動的微褐,穿著普通的淺色襯衫與牛仔褲。站在門口時,他
沒有急著往裡張望,只禮貌地問了一句:「方便嗎?」
郁凱讓開身體。
房門關上後,兩人沒有談太多自己的事。對方沒有問他念哪間學校,他也沒有問對方
真正的名字。
一切結束得很快。
對方離開前在玄關穿鞋,繫好鞋帶後卻沒有立刻起身,而是抬頭看了郁凱一會兒。
「你有伴嗎?」他像是隨口問,目光卻仍停在郁凱臉上。
「沒有。」郁凱回答。
答案說出口的瞬間,他的心臟像被什麼刺了一下。
可是他沒有改口。
對方點了點頭,嘴角像是放鬆了一些。他站起來,手搭上門把,卻又停了一會,似乎
還在等郁凱說些什麼。郁凱沒有開口,默然地目送他離開。
門關上後,房裡只剩樓下洗衣機傳來的震動聲。郁凱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李毅以前總
會在事後伸手摸自己的頭髮,有時什麼都不說,只是讓他靠在胸前。
剛才那個人沒有。
(這樣比較好。)
(本來就不用什麼都講。)
(李毅以前也做過一樣的事。)
他一遍遍告訴自己。
之後又有不同的人來過。有的人停留不到一小時,有的人想留下來過夜,被郁凱拒絕;
也有人來到門口後,因為和聊天室裡形容的外貌差太多,被他找理由請走。
郁凱以為,只要經歷得夠多,李毅大一時那兩、三次見面便會變得普通,普通到不再
值得生氣。
可是事情沒有如他所想。
每多見一個人,他反而更清楚知道,自己真正難過的,從來不是李毅曾和誰有過什麼
。而是李毅明明知道那些過去可能傷害自己,卻仍選擇一句也不說。
郁凱想過打電話。
他有幾次拿起新手機,把那串早已熟記在腦中的電話號碼數字輸入到只差按下通話鍵
;最後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他害怕電話接通後,自己只要聽見李毅的聲音,這些日
子勉強撐起的憤怒便會全部垮下來。
更害怕李毅真的能說出一套合理的解釋。那樣一來,他就不知道自己搬家、換電話,
以及讓那些陌生人進入房間,究竟是在報復誰。
幾週後,李毅沒有再撥那支電話,但不代表他願意讓兩人最後只剩一場沒有說明的消
失。他想了幾天,仍希望替這段關係留下一個不必回覆的結尾。
郁凱生日前十日,運動用品店。
李毅在球鞋牆前站了很久。
架上每一雙鞋都用塑膠細線綁著價格牌,從他付得起的基本款,到幾乎等於一個月家
教收入的進口鞋都有。店員看他來回看了幾次,走過來問道:「自己要穿的嗎?」
「送人。」
「打什麼球?」
「籃球。」
「對方腳多大?」
李毅說出尺碼。
那個數字他一直記得。以前陪郁凱逛鞋店時,郁凱還笑他連自己的尺碼都常記錯,卻
記得別人的。
店員從倉庫拿出幾雙。李毅最後挑了一雙白底、深藍鞋面的籃球鞋。它不算最貴,鞋
底的支撐卻比其他款式好,店員說適合常在室外球場跑動的人。
「麻煩幫我打包。」李毅說。
付完錢,他提著鞋盒走出店門,在騎樓下站了一會。
他不知道郁凱還有沒有去球場,也不知道這雙鞋會不會被穿上。可是他記得郁凱的生
日,也記得他在球場上奔跑的樣子。這雙鞋未必還有機會親手交給他,他仍想把它送
出去。
他已經沒有機會當面送出這份禮物,但仍想讓它在郁凱生日前抵達。
權當替兩人之間那些沒說完的話,補上一個句點。
當晚,租屋處。
李毅把白色信紙放在桌上,寫了好幾個開頭。
「郁凱,對不起。」太像在求原諒。
「郁凱,生日快樂。」又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我想把事情跟你講清楚。」則像他到現在還只在意自己的解釋。
前三張紙都被他揉成一團。寫到第四張時,他終於沒有再停下來。
郁凱:
生日快樂。
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看這封信。如果不願意,看到這裡就可以停了,我不會怪你。
我先跟你道歉。不是因為我大一時跟哲宏發生過關係,也不是因為我在認識你以前
還有別的事,而是因為你問我的時候,我一次次叫你等,讓你只能從別人口中知道
那些本來應該由我告訴你的事情。
大一的時候,我跟哲宏見過兩、三次,也發生過關係。我跟他沒有感情,後來也沒
有再見。
我一直不敢告訴你那段過去,是因為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看待當年的自己。
那時候年紀小,連那算不算初戀,我自己都說不清楚;何況當時困住我的,也不只是
喜歡一個人這件事。
那幾天阿母的身體出了狀況,我臨時回了嘉義。回台北那天,我本來沒有打算在新竹
停留,後來卻臨時留了下來,也沒有先告訴你。
那天晚上你打來的時候,我剛淋完雨在洗澡。等我出來看見未接來電,立刻回撥了三
次,可是電話都轉進語音信箱。我後來又打過,也傳了簡訊。
我寫這些不是想拿阿母生病,或那天發生的事情替自己辯解。真正做錯的,是我明明
知道你在等,卻一直覺得晚一點再說也沒關係。我總以為回台北以後,我們還有很多
時間,所有事情都可以慢慢講。
現在我才知道,對我來說只是晚一兩天,對等著的人來說,卻是一次又一次被放在最
後。
還有以前的事情也是。
你問過我,我卻沒有好好回答。不是因為那些事情不能說,而是我一直想等自己想清
楚以後,再用一個比較不會讓你受傷的方法告訴你。可是我沒有想過,我一直不說,
本身就已經讓你受傷了。
這些不是要你原諒我的理由。我只是欠你一個完整的說明。
我不會再去宿舍或系館找你。你如果不想見我,我會尊重。
鞋子是我原本想送你的生日禮物。我不知道你現在還有沒有打球,但希望尺寸沒有
記錯。
你不用回信,也不用因為收到禮物覺得欠我什麼。
我只是希望我們之間,不要最後只剩下那些沒講完的話。
生日快樂。
李毅
寫完後,李毅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他沒有再補上「我會等你」。
這句不是假的,只是此刻寫下去,都像是在信紙上放了一個郁凱必須回答的問題。
他將信摺好,放進鞋盒。隔天,他到郵局買了一個足以裝下鞋盒的紙箱,收件地址
寫的是高架橋大學營建系辦公室。
收件人:凌郁凱。
寄件人那一欄,他遲疑了很久,最後仍寫上自己的名字。
郵局人員替紙箱貼好單據,問他要寄普通還是快捷。
「普通的就好。」李毅回答。
反正距離郁凱生日還有幾天。
他們之間已經有太多事情來不及;至少這一次,他想讓東西在應該到達的日子以前,
先抵達那裡。
三日後,營建系辦公室。
系辦助理在走廊上叫住郁凱。
「凌郁凱,你有一個包裹放好幾天了,記得拿走。」
郁凱看見紙箱上的寄件人時,表情立刻僵住。
「可以不要收嗎?」他問。
「都寄到了,你不收我們也不知道怎麼處理。」助理說道:「很大一箱,占位置耶。」
旁邊有同學探頭看了一眼,笑問是不是情人寄生日禮物。郁凱沒有回答,只抱起紙箱
離開。
回到租屋處,他把紙箱放在地上,整整兩個小時沒有拆。
他先去洗澡,又替自己煮了一碗泡麵,吃到一半倒掉。電腦登入聊天室後,有人傳來
訊息,他看了幾眼便關掉視窗。
紙箱始終放在書桌旁。
接近午夜時,他終於拿美工刀劃開封箱膠帶。
鞋盒出現在紙箱裡時,他便知道是什麼。打開盒蓋,那雙白底深藍鞋面的球鞋整齊放
在薄紙中間,上方壓著一封信。
郁凱先把信拿起來,卻沒有立刻拆。他將球鞋取出,掀開鞋舌看了一眼。
尺寸正確。
(記這個有什麼用?)
(連這個都記得,為什麼其他事情不能早點跟我講?)
他坐在床沿,把鞋放在大腿上,手裡仍握著那封信。
他讀得很慢。有些句子看過後,又退回去重新看了一遍。讀到李毅寫母親身體出狀況
時,他握著紙邊的手微微收緊;讀到「你不用回信」時,目光停在那幾個字上,很久
沒有移開。
最後,他沿著原來的摺痕將信折回去。折了兩次,紙張的邊角仍舊沒有對齊。
桌上的新手機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郁凱拿了起來,輸入李毅的號碼。
按下最後一個數字後,他停了很久。
螢幕上的通話鍵亮著,只要再按一下,電話便會接通。
最後,他仍把整串號碼刪掉。
信被重新摺好,放回鞋盒最底下。那雙球鞋也擺回鞋盒,鞋帶沒有穿,吊牌也沒有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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