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續.家教老師與校隊學生19
Chapter 19 恆等式
過去式
李毅高一,入冬前。
早上,嘉義,六腳,鐵線工廠。
工廠內,十幾台機器像是永遠不會疲倦般運轉著,鐵線被機器拉直、裁切,再由作
業員 一綑綑整理堆放。機器規律的碰撞聲、鐵線落在工作檯上的鏗鏘聲,以及抽
風設備轟隆隆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吵得人即使站在旁邊講話,也得刻意拉高音量才
聽得清楚。
李毅的阿母秀蘭穿著已經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作服,兩隻手戴著棉紗手套,熟練地把
裁切好的鐵線逐一抓齊,再依照長短規格分放到不同的鐵架上。
「秀蘭,妳那邊剩幾綑?」隔著兩張工作檯,一名年紀稍長的女作業員大聲問道。
秀蘭低頭看了眼腳邊,又朝後方尚未整理的鐵線堆望去,大聲回答:「長的十二,短
的七,這台做完應該閣有五綑。」
「妳怎麼算這麼快?」
「一綑五十支,排幾排看一下就知影啊。」秀蘭回答,雙手卻沒有停下動作。
這對秀蘭而言並不是什麼值得誇獎的本事。她不過是在這間工廠做久了,知道鐵線大
概抓到什麼厚度是一綑,知道哪台機器聲音不對,多半是送料卡住,也知道哪一種規格
最容易混進長短不一的瑕疵品。
她沒有想過,這些自己早已習慣的小事,這幾天都被一個人看在眼裡。
那人穿著灰色夾克,偶爾出現在倉庫入口,偶爾站在堆放貨品的鐵架後方。他沒有佩戴
工廠名牌,身邊卻總跟著廠長或課長其中一人。作業員們私下猜他可能是來看貨的客戶
,也有人說是機器公司的老闆。秀蘭沒有多問,她只覺得,只要不是來催她們加快速度
,對方是誰都跟自己沒有太大關係。
「碰!」
一聲比平常更大的金屬撞擊聲突然傳來。原先正順著機器往前移動的鐵線猛然歪向一
側,其中一支尚未完全裁斷的鐵線被滾輪牽扯著,像鞭子般朝工作檯外甩動。
「退後!」秀蘭幾乎沒有思考便大聲喊道。
她伸手按下機器旁的紅色停止鈕,另一隻手同時抓住身旁才剛進廠不久、仍愣在原地
的年輕女工,把她往自己身後拉。失去動力的機器發出低沉的摩擦聲,甩動的鐵線在空
中晃了幾下,終於垂落到地面。
幾名作業員圍了過來,線長也快步從另一頭趕到。
「有人受傷無?」秀蘭先問道。
眾人搖了搖頭,那名被她拉開的女工則臉色發白地看著地上的鐵線。
「這台先不要開,可能送料那邊歪去。」秀蘭說道,又轉頭對其他人說:「美玉姐,
妳先帶她去旁邊坐一下。阿春,妳那台短料做完先別換規格,這邊的短料先給妳接,
不然等一下整批都卡住。」
「啊長料怎麼辦?」有人問。
「長料先搬到二號台旁邊,等機器修好再做,單子我等一下跟線長講。」
站在旁邊的線長原本正準備開口,聽秀蘭把事情一一交代完後,竟也只是點了點頭,
轉身去找維修人員。
不到十分鐘,除了故障的那台機器外,其他人的工作又恢復正常。秀蘭把地上散亂的鐵
線撿起,分出還能使用與必須報廢的部分,而後回到自己的位置,彷彿剛才只是一件微
不足道的小插曲。
遠處的灰衣男子看了她一會,轉頭跟旁邊的廠長低聲說了幾句話,便離開了工廠。
下午,工廠辦公室。
「秀蘭,課長叫妳進去一下。」線長走到工作檯前說道。
「找我?」秀蘭愣了一下,指著自己確認問道。
秀蘭跟著線長走進辦公室,課長坐在桌後,桌面攤著幾張生產表。
「秀蘭,坐啦。」課長指了指前面的椅子。
「免啦,我站著就好。」秀蘭連忙說道。
「叫妳坐就坐,今天不是找妳來罵的。」
秀蘭這才小心翼翼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
「早上機器出問題,妳處理得不錯。」課長先說道。
「我只是驚人被鐵線打到,按停而已啦,後面都是大家一起弄的。」
「不只是今天。」課長說道:「這陣子董事長來工廠看過幾次,他有注意到妳做事快,
數量跟規格也都記得很清楚。別人那邊忙不過來,妳做完自己的還會去幫忙。新人有
不會的,也都是先問妳。」
「董事長?」秀蘭疑惑問道。
「就那個穿灰色外套、這幾天常站在倉庫那邊的人。」線長在旁提醒道。
秀蘭想起那名男子,臉上的神情從疑惑轉為訝異,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公司包裝組下個月要再多一條線,董事長的意思,是讓妳升小組長,先幫忙帶現在
這一組。」課長說道:「薪水會加,另外有組長津貼。星期五公司會公告,下星期
一開始交接。」
「我?」秀蘭又指了自己一次,表情比剛才聽到那人是董事長時還要驚訝。
「對,妳。」
「我無法度啦,我字又沒讀多少,報表那些我哪會寫?美玉做得比我久,還有阿春,
她們攏比我較資深。給我做,別人會怎麼想?」秀蘭急忙說道。
「不會可以學。」
「可是我若做不好,害大家進度拖到怎麼辦?」
「這個妳不用煩惱。」課長打斷道:「董事長說人選就是妳。星期五會公告,妳這幾天先
跟線長學報表,下星期一開始做。」
秀蘭仍然滿臉為難,轉頭看向線長,希望對方能替自己說幾句話。線長卻只是笑著拍了拍
她的肩膀。
「免驚啦,妳平常就在做組長的事,只是以前沒多領錢而已。」線長說道。
秀蘭聽了沒有笑,只是低頭看著自己因長年工作而變得粗糙的雙手。她沉默了好一會,最
後才像是終於認命般,輕輕點了點頭。
「好啦……我試看看。」
至少薪水會多一點。
阿弟下學期若還要買參考書,就不用再想那麼多了。
幾天後,學校,數學課堂。
下午第一節的教室總是特別悶熱。
明明已經接近冬天,窗外的太陽仍曬得走廊磁磚一片發白,教室內的吊扇則像是沒睡飽
般慢慢轉動,只把熱氣從前面送到後面,再從後面送回前面。
數學老師站在黑板前寫著板書,粉筆劃過黑板,發出讓人微微起雞皮疙瘩的摩擦聲。
台下四十幾名學生卻只有一半左右真正看著黑板。靠窗的幾個人把課本豎起來擋住臉,
其中一個低著頭睡覺,另一個則在課本後偷看剛從租書店借來的漫畫。最後一排有兩人
拿著畫滿格子的紙玩五子棋,偶爾為了對方是否偷多畫一筆小聲爭執。坐在李毅斜前方
的男同學則一直轉著手裡的原子筆,轉到掉在地上後彎腰去撿,隔沒多久又再掉一次。
「後面的,棋下完了沒有?」數學老師突然停下板書問道。
教室內安靜了一秒,幾道壓抑的笑聲隨即傳出。
「老師,我們在畫電路圖啦。」其中一人回答。
「畫電路圖用叉叉圈圈喔?那你們的電流應該走不出去。」老師回道,班上頓時笑成
一片。
「笑完就看黑板。」老師用板擦敲了敲講桌,轉身在黑板中央寫下一行式子。
sin^2 θ+cos^2 θ=1
「這叫做三角函數的基本關係式,也有人叫它畢氏恆等式。」老師說道:「為什麼叫
恆等式?因為不管θ是多少,只要有定義,這條式子都成立。」
李毅坐直身體,把黑板上的式子抄進筆記本,還用尺在下方畫了一條線。
「我們從單位圓來看。」老師又在黑板上畫了一個不算太圓的圓,標出橫軸與縱軸:
「圓上的點,橫座標是cosθ,縱座標是sinθ。根據畢氏定理,兩邊平方相加就是斜
邊平方,而單位圓的半徑是幾?」
「一。」班上零零落落有人回答。
「大聲一點,沒吃飯喔?」
「一!」這次回答聲稍微整齊了些。
「所以不管這個點跑到哪裡,sin^2θ加cos^2 θ永遠都是一。」老師說道:「角度會
變,兩項分配的大小也會跟著變,可是加起來的結果不變。」
老師接著在黑板上寫出幾個特殊角。
θ=0°時,sin^2 0°=0,cos^2 0°=1。
θ=90°時,sin^2 90°=1,cos^2 90°=0。
θ=45°時,sin^2 45°=1/2,cos^2 45°=1/2。
「這三個要記,考試常出。」老師說。
李毅照著抄寫,抄到第一行時,筆尖卻停了下來。
sin^2 0°是零,什麼都沒有;cos^2 0°卻是一,獨自把整條式子撐了起來。
一邊成了零,另一邊便得撐成一。少了一個,最後卻仍得維持在一。
他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了阿母。
父親離開以後,原本應該由兩個人共同承擔的日子,便無聲無息地全落在母親一個人的
肩上。水電、三餐、學費,還有他生活裡那些大大小小的需要,阿母從來沒有多說,只
是一樣一樣地扛了起來。
她未必真的那麼勇敢,只是身後已經沒有可以退的地方。家裡少了一個人,收入少了一
份,日子也比從前窘迫了許多;可是每天該有的飯菜、該繳的學費,以及留給他的那一
點安心,阿母從來沒有讓它們少過。
李毅望著黑板上的式子,直到那一刻才隱約明白——所謂的恆等,並不是真的什麼都沒
有改變,而是有人把消失的那一部分,也一起扛到了自己身上。
那自己呢?
自己現在算什麼?也是式子中的零嗎?
「李毅。」台上的老師突然叫道。
「嗯?」李毅抬起頭,一時有些恍神。
「我剛問什麼?」老師問道。
班上幾個同學轉過來看他,有人露出等著看好戲的笑容。
李毅快速掃了黑板一眼,看到老師在旁邊多寫了一個θ=180°。
「sin平方一百八十度是零,cos平方一百八十度是一,所以加起來還是一。」李毅回答
道。
「有在聽嘛。」老師點了點頭,又轉身繼續板書。
李毅低下頭,在筆記本那行式子旁邊寫下很小的兩個字:阿母。
寫完後,他覺得這個動作有點白痴,又拿起橡皮擦想把字擦掉。只是擦了兩下,最後仍
留下一道淡淡的鉛筆痕跡。
他放下橡皮擦,重新拿起筆。
總有一天,他不能再只是零。
他也得幫忙把這個「一」撐起來。
星期四,晚上,家裡。
秀蘭比平常晚了半小時回家。
李毅坐在客廳矮桌前寫作業,聽到摩托車停在門口的聲音後,習慣性抬起頭。沒多久紗
門被推開,秀蘭提著塑膠袋走進來,袋子裡除了平常會買的青菜外,還多了一盒滷雞腿。
「今天怎麼買這個?」李毅問道。
「人家市場要收了,算我卡俗啦。」秀蘭回答,臉上卻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笑意。
「是喔。」李毅看著母親,直覺她還有話想說。
秀蘭沒有馬上開口,只是先把菜拿到廚房,又換下工作服,忙著洗米、切菜。她做每一
件事時嘴角都微微上揚,甚至炒菜炒到一半還莫名哼起一小段歌,哼沒兩句察覺李毅站
在門邊看她,又像不好意思般停了下來。
「妳今天怎麼了?」李毅問道。
「哪有按怎。」秀蘭背對著他回答。
「就怪怪的阿。」
「先端菜啦,等一下再跟你講。」
晚餐時,秀蘭把兩隻雞腿都夾到李毅碗裡,自己只吃剩下的滷蛋與豆干。
「妳自己吃一隻啦。」李毅把其中一隻夾回母親碗裡。
「阿母不愛吃肉啦,你在發育,多吃一點。」秀蘭又想夾回去。
「騙人,妳明明就會吃。」李毅用筷子擋住。
兩雙筷子在桌上推來推去幾次,秀蘭最後拗不過李毅,只好把雞腿留在碗裡。
「到底什麼事?」李毅又問道。
「公司明天會公告,阿母下禮拜開始要做小組長了。」秀蘭終於說道,語氣故意裝得
平淡,眼神卻一直觀察著李毅的反應。
「真的喔?」李毅立刻放下筷子:「怎麼突然升妳?」
「董事長來看幾次,說我做事卡緊,遇到事情反應也卡快。」秀蘭說道:「我本來不要
,課長說董事長交代一定要,星期一就要開始學新的。」
「這很好阿,妳幹嗎不要?」
「我又沒讀什麼冊,報表也不會寫。廠裡面比我資深的那麼多,突然叫我管別人,人家
心裡哪會服?」秀蘭說道,臉上原本的笑意淡了些,終於露出這幾天藏著的不安。
「妳一定做得到啦。」李毅說道:「妳做那麼久,機器跟規格都比其他人熟吧?而且董
事長又不是第一天看妳,會選妳一定有原因。」
「你又知影。」
「不然他怎麼不選別人?」
秀蘭無話可答,低頭咬了一口雞腿,嚼了許久才吞下。
「薪水會多多少?」李毅問道。
「底薪加兩千五,還有一點津貼,加班也是照新的底薪算。」秀蘭回答。說到這裡,她
的神情又明亮起來:「這樣下個月開始,你若要買參考書就去買,不用想那麼多。你
不是說電學卡歹讀?買一本人家整理好的,可能卡好讀。」
「不用啦,我看學校的就好。」
「學校的若有夠,你怎麼每次考完都講那科最難?」秀蘭回道:「還有你每天的錢,阿
母每天再多給你二十。」
「真的不用,我現在夠吃。」李毅急忙說道。
「七十塊要吃兩頓哪會夠?你都在長大,沒吃飽哪有法度讀冊?」
「我早餐吃比較少就好了。」
「不行。」秀蘭立刻回答,語氣難得強硬:「省什麼都不能省吃的。阿母升這個小組長
,就是希望日子可以過卡好一點。你冊若讀好,以後不用像阿母一樣整天碰鐵線、聞
油味,這樣就值得了。」
李毅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母親握著筷子的手。即使已經洗過,指甲邊緣仍殘留一點洗不掉的黑色油污,手
背上有幾道細小刮痕,其中一處還貼著已經翹起邊角的膠布。
他又想起數學課上的那條式子。
「小組長開始要寫報表吧?」李毅問道。
「對阿,所以我才驚。」
「不會的我教妳阿。」
「你又沒在工廠做過。」
「字跟數字我會看阿,妳把表拿回來,我們一起研究。」李毅說道。
秀蘭看著他,笑了出來:「好啦,讀高中後講話真的有卡像大人。」
「本來就是大人了。」
星期五,放學後。
李毅騎著腳踏車回家。經過鄉道旁一間農產行時,他看見門口比平常多停了幾輛小貨
車,棚子底下堆著一籃籃剛送來的番茄,幾名婦人正坐在長桌旁挑貨。
牆上新貼了一張手寫紅紙。
徵假日臨時工。
李毅原本只是瞥了一眼,腳踏車已經騎過門口,卻在前方慢慢停了下來。
他想起前一晚阿母說的那些話。升了小組長,薪水多了一些,她第一個想到的仍是他
的參考書和每天吃飯的錢。
星期日做一天,不會耽誤上課。
李毅回頭看了那張紅紙一會,最後把腳踏車掉轉方向,重新騎回農產行門口。
「老闆,門口寫假日臨時工,現在還有缺人嗎?」
老闆原本正在清點一旁的空籃,聞聲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幾歲?」
「十五,高一。」李毅回答。
「有做過農事嗎?」
「小時候有幫忙收花生、拔草,搬東西也可以。」
老闆又看了看他的手臂。
「最近番茄多,主要是把太小、裂掉的挑出來,好的照大小排,裝箱後幫忙搬到旁邊
。早上七點到下午四點,中間休息一個鐘頭,供一頓,一天五百三十。太重的不要
逞強,摔壞整箱要賠。」
「好。」
「星期日能來?」
「可以。」
「那星期日七點,不要遲到。」
走出農產行時,李毅心裡有些興奮。他把五百三十元在腦中計算了幾次,扣掉可能需
要買飲料的錢,自己一天至少能拿五百元回家。如果每個星期日都來,一個月便有兩
千元。雖然比不上母親升職後多出來的薪水,卻也不是完全沒有用處。
我,總算不再是零了。
他想起那條恆等式,忍不住笑了下,又覺得自己拿數學公式算薪水很白痴,便騎上腳
踏車,往家裡的方向前進。
隔日,農產行。
工作並沒有李毅想得那麼輕鬆。
一籃籃番茄從貨車卸下後,先倒在長桌上,由幾名婦人快速挑出破裂、過熟或帶著蟲
洞的部分,再按照大小放進不同籃子。李毅一開始只是跟在旁邊學,覺得不過是把番
茄分開,應該沒有什麼困難,實際做下去才發現,有些番茄看起來完整,翻到背面卻
已經裂開;有些大小介於兩種規格之間,他每次都得拿起來比半天。
「少年仔,你這樣看,看到暗也看不完啦。」旁邊的婦人笑著說道,拿起兩顆番茄在
他面前晃了晃:「這個大的,這個小的,手摸久就知影,免逐粒比。」
「喔,好。」李毅回答。
他試著加快速度,沒多久又被糾正把太軟的番茄放進好貨裡。好不容易逐漸熟練後,
老闆便叫他去搬已經裝好的籃子。
每籃重量並不算太誇張,但從桌旁搬到磅秤,秤完再搬到貨車旁,一趟趟重複下來,手臂
很快便開始痠痛。
接近中午時,李毅的上衣已經被汗水浸濕,手套上也沾滿番茄汁液與泥土。他想到同學
此刻可能才剛睡醒,或者已經坐在網咖吹冷氣,心裡不是沒有羨慕,只是每當想停下休
息時,就會想到母親工作服上的鐵屑與手上的傷口。
阿母每天都這樣。
而且她不是只有星期日。
中午,老闆娘把大家叫進前面的住家吃便當。李毅餓得很,把雞腿便當吃得乾乾淨淨;
旁邊的婦人見他似乎還沒飽,又把自己沒吃完的半顆滷蛋夾給他,只說醫生叫她少吃
蛋。李毅想起母親每次把肉夾給自己時,也總說她不愛吃,便沒有再推辭,只小聲道了
謝。
客廳角落的電視從他們進門後便一直開著,裡面正播放布袋戲。木偶一揚袖,劍光便
在畫面間迸開,配上生動的配音、激昂的樂聲與特效光影,打得既熱血又華麗。李毅
一面扒飯,一面忍不住抬頭,連筷子停在半空中都沒有察覺。
他家裡的電視只能收到老三台,從來沒有看過這種充滿聲光效果的偶戲。以前對布袋
戲的印象,只有廟口戲棚前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布幕;此刻螢幕裡的江湖卻像真的從
那只箱子裡炸了出來,人物的招式、配樂及一來一往的對白,一下便把他吸住。
「少年仔,吃飯啦,等一下就要開工了。」旁邊的婦人提醒道。
李毅這才低頭把剩下的飯扒完,眼睛卻仍不時往電視飄去。
只是農產行不是每個星期都有貨,他也不是每個假日都能來,戲便看得斷斷續續;有
時上次還在追殺的人,下次看到時已經並肩作戰,有時一個陌生角色忽然出場,他連
對方是好是壞都弄不清楚。
愈是看不完整,反而愈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那幾十分鐘的布袋戲,也悄悄成為他
願意在假日早起、騎半小時腳踏車來打工的動力之一。
下午四點,老闆從口袋拿出五張百元鈔票、三枚十元硬幣交給李毅。
「今天做得還可以,下禮拜若要來,星期六先打電話問,有貨才有工作。」老闆說道。
「好,謝謝老闆。」李毅雙手接過錢。
五百三十元並不厚,折起來甚至塞進褲子口袋便看不出痕跡。但這是李毅第一次真正
靠自己的勞力賺到的錢。他在回家路上每隔一段時間便忍不住摸一下口袋,確認那些
鈔票還在。
晚上,家裡。
秀蘭坐在矮桌前,看著李毅放在桌上的五百元,沒有露出他所預期的高興表情。
「這錢哪來的?」秀蘭問道。
「我今天去農產行打工。」
「誰叫你去的?」
「我自己看到人家在徵人。」
「你現在的工作是讀冊,不是去搬東西。」秀蘭把錢推回李毅面前:「阿母升小組長
,薪水有多,你不用擔心這個。」
「我又沒有不讀書,只是星期日去一天而已。」
「星期日也要休息、寫功課。你若累到上課沒精神,賺這五百要做什麼?」
「我不會。」
「你今天回來走路都怪怪的,還說不會?」秀蘭說道,語氣開始帶著怒意:「手伸
出來。」
「幹嗎?」
「伸出來。」
李毅只好把手伸到母親面前。即使戴著手套,掌心仍因一整天搬運磨出幾處泛紅痕跡,
手指上還留著被番茄蒂刮出的細痕。
秀蘭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深,把那五百元重新塞進李毅手裡。
「下禮拜不要再去了。」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阿母講不要去,就是不要去。」
李毅握著鈔票,心裡有些不痛快。他忙了一整天,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錢交給母親
,沒想到換來的卻是這句話。
可是看見秀蘭的目光在他磨紅的手掌上停了一會,他才慢慢明白,她不是嫌他賺得少
,只是怕他累壞。
「我又沒有耽誤讀書。」李毅說道。
「阿母升職、薪水多一點,就是要讓你好好讀冊,不是要你放假還出去做工。」
「可是妳也一直在做工。」
「大人的事情不用你管。」
「阿爸不在以後,家裡什麼事情都是妳在管。」李毅低聲說道:「我已經十五歲了,
不能幫一點嗎?」
秀蘭沒有回答。
李毅想起數學課上的那道式子。
「我沒有說不讀書。」李毅說道:「我只是想,我多做一點,妳就可以少累一點。」
秀蘭看了他一會,才伸手摸了摸他仍帶著汗味的頭髮。
「憨囝仔。」秀蘭說道,聲音有些顫抖:「你把冊讀好,就是幫阿母最大的忙。阿母
辛苦,就是希望你以後不用跟我一樣辛苦。」
「可是我看妳這樣,我也沒辦法只讀書阿。」
母子兩人沉默了一陣。
最後秀蘭從李毅手中抽走三張百元鈔票,把剩下的兩百元重新放進他的襯衫口袋。
「三百,阿母收,算你幫忙買這禮拜的菜。」秀蘭說道:「兩百你自己留著,買參考書
或吃東西。還有,段考若退步,就不准再去。」
「好。」李毅立刻回答。
「也不能每個禮拜都去,有貨人家叫你再去,沒叫就待在家裡。」
「好啦。」
「重的不要搬,受傷也不要硬撐。」
「知道啦。」
「還有……」
「妳很囉嗦耶。」李毅笑著說。
「嫌囉嗦,錢拿回去。」秀蘭作勢要把手裡的三百元還給他。
「好啦好啦,妳講。」李毅連忙阻止。
秀蘭終於笑了出來,沒有再把錢推回去。
李毅看著母親手裡那三張鈔票,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種踏實的感覺。
錢並不多,但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替這個家出了一點力。
幾天後,深夜。
秀蘭坐在矮桌前,桌上攤著從工廠帶回來的生產紀錄表。她拿著鉛筆,照著白天線長
教的方式,一格格填入日期、規格、數量及不良品數。
只是她不熟悉表格,有時會把數字寫錯欄位,有時又忘記該先填哪一項。寫沒多久,
紙上已經出現好幾處橡皮擦過的黑痕。
李毅坐在另一側寫數學作業,偶爾抬頭看一眼,最後乾脆把椅子挪到母親旁邊。
「這個總數要把前面三個加起來,報廢的另外寫,不要算在裡面。」李毅指著表格
說道。
「課長也是這樣講,可是我一緊張就忘了。」
「妳先用鉛筆寫,明天確定再用原子筆描就好了。」
「可以這樣喔?」
「當然可以阿,又沒規定一定要一次寫對。」
秀蘭點了點頭,照著李毅說的方式重新計算。算到最後,表上的數字終於與線長給她
的答案相同,她臉上露出像學生寫對題目般的笑容。
「對了!」秀蘭高興說道。
「就跟妳說妳可以。」
「這樣明天課長就不會覺得我什麼都不會了。」
「他本來就不會這樣覺得,不然幹嗎升妳?」
「那是董事長的意思,又不是課長。」
「都一樣啦。」
李毅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筆。秀蘭也低下頭,一筆一劃地把剛才算出的數字重新
寫好。
桌面中央放著一盞昏黃的檯燈,燈光一半照在李毅的數學講義,一半照在秀蘭的生產報
表。
母子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剩下鉛筆在紙上移動的沙沙聲,以及屋外偶爾經過的摩托車
聲。
李毅寫到三角函數題目時,又看見熟悉的式子。
sin^2 θ+cos^2 θ=1
這次他沒有再想到θ等於零。
他想到老師曾寫過的四十五度。sin^2 45°與cos^2 45°都是二分之一,沒有任何一項
需要獨自成為一;兩項相加,答案仍然完整。
李毅在筆記本空白處重新抄了一次公式,在sin^2 θ下方寫了自己的名字,在cos^2 θ
下方寫了「阿母」,最後又在等號後面的一旁寫上一個「家」字。
sin^2 θ(李毅)+cos^2 θ(阿母)=1(家)
寫完後,他看著那行字,覺得有些幼稚,而且自己也沒貢獻到二分之一這麼多,卻沒有
像上次一樣拿橡皮擦掉。
「阿弟。」秀蘭突然開口。
「嗯?」
「下個月領新的薪水,禮拜日休息,阿母帶你去朴子買參考書。」秀蘭說道,視線仍放
在報表上:「你自己挑,不要只看價錢。」
「嗯。」
「還有,你那個書包扣子若再掉,就換一個新的。」
「還可以用啦。」
「叫你換就換。」
「好啦。」
李毅低頭笑了笑,繼續寫題目。
不久後,他再抬起頭,發現母親已經趴在桌上睡著。她右手仍握著鉛筆,左手壓在寫完的
生產表上,像是怕風把自己辛苦完成的作業吹走。
李毅輕輕抽走她手裡的鉛筆,拿了件外套披在她肩上。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才回到座位
,把檯燈稍微轉向母親那一側。
燈光偏移後,自己的講義暗了一些,母親卻被照得更清楚。
李毅沒有把燈轉回來,只把椅子往亮處挪近了一點,繼續解著尚未完成的題目。
那一晚,桌旁的兩個人各自佔著一小片燈光。
現在式。
深夜,台北,高架橋大學,校外機車停放處。
紅色機車的引擎已經發動了一陣子,郁凱卻仍坐在車上,左腳撐著地面,右手握著油
門,遲遲沒有催動車子。
雨勢已經比稍早小上許多,停車棚邊緣仍不斷滴著水,滴答、滴答落在水泥地面,濺
起一圈又一圈很快消失的小水花。
他腦中反覆出現剛才聊天室裡那個人的最後一句話。
[我住附近而已,要不要出來見一下?]
對方還留了一個地址,說從學校騎車過去不用多久。
郁凱把地址抄在一張從筆記本撕下來的紙上。那張紙此刻就塞在外套口袋裡,只要騎
出停車場,照著對方講的路走,很快就能見到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
李毅大一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也是半夜在聊天室跟人講幾句,就跑出去見面?
而且還不只一次。
想到這裡,他胸口又悶了起來。右手不自覺催了一下油門,機車引擎猛地拔高聲音,
讓遠處幾名躲雨的學生都轉頭看他。
郁凱沒有理會,戴上安全帽,把面罩壓下,騎出了停車場。
到了校門外第一個路口,他打了右轉方向燈。
方向燈規律地閃了幾次。
他卻沒有右轉。
機車繼續直行,越過前方路口,又在下一個路口換了方向。
(幹,誰知道那是什麼人。)
搞不好根本是個變態。
他沒有必要因為李毅做過,就跟著去做。
郁凱像是在說服自己。城市的燈光一路往後退,路旁店家一間間關上鐵門,最後只剩
加油站、便利商店,以及偶爾從身旁呼嘯而過的貨車。
騎了一個多小時,夜裡的寒氣從外套袖口灌進身體,郁凱冷到雙手有些發僵,卻沒有
停下。
他沿著海岸公路繼續騎。雨早已停了,左側不時傳來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只是夜色
太深 ,什麼都看不清楚。
外套口袋裡那張地址紙條,也在不知不覺間被他揉成了一團。
他並沒有去見那個網友。
他只是騎回了福隆。
隔日清晨,福隆,郁凱家裡。
郁凱在離家還有一小段路時便熄了火,用牽的把機車推回去。
他原本想避開父母,鐵門被推開時卻還是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郁凱停下動作,在
門外等了一會,確定屋裡沒有亮燈,才慢慢把車牽進遮雨棚。
回到房間後,他連衣服都懶得換,只脫掉帶著濕氣的外套,往床上一躺,不到幾分鐘
便睡著。
早上七點多,父親準備出門時,看見了停在遮雨棚裡那輛紅色機車。
「那不是阿凱的車嗎?」
正在廚房的母親走出來看了一眼,也皺起眉頭。
「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哪知道,昨晚也沒聽到聲音。」
兩人走到郁凱房門外,母親先敲了幾下。
「阿凱?」
房裡沒有回應。
父親又敲了兩下,聲音比剛才重了一些。
「阿凱,你在裡面嗎?」
母親試著轉動門把,發現房門沒有鎖。門一打開,便看見郁凱橫躺在床上,一雙長腿
有大半還掛在床外,棉被則被他壓在身體下面。
「阿凱。」母親走到床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嗯……」郁凱皺著眉,把臉轉向牆壁:「剛剛吧。」
「剛剛是幾點?」父親站在門口問。
「不知道啦,我很累。」
「你從台北騎回來的?」
「不然車子會自己回來喔?」
母親看了父親一眼,伸手把壓在他身下的棉被拉出來。
「半夜騎這麼遠很危險耶。今天不用上課嗎?」
「今天沒課啦,所以才回來。」郁凱閉著眼睛回答。
父親還想再問,母親拉了拉他的手臂。
「讓他先睡啦,中午再講。」
父親沒有再說什麼,只交代一句「起來再說」,便轉身離開。
房門重新關上後,郁凱卻睜開了眼睛。
他望著自己從小看到大的牆壁,突然不知道昨晚到底為什麼要騎回來。
宿舍不是家。
李毅租的那間房也不是他的家。
眼前這個從小住到大的房間明明才是,可是上大學之後再回來,他又開始覺得這裡像
是父母替他保留的一個位置,而不是現在的自己真正生活的地方。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如果能有一間只有自己的房間就好了。
門關起來後,不必向任何人解釋自己去了哪裡、跟誰講電話,也不必擔心室友什麼時
候忽然醒來。
這個念頭出現後,反而比昨晚那個網友留下的地址更清楚。
同日清晨,北上列車。
列車駛離新竹後,李毅又撥了一次郁凱的電話。
仍是語音信箱。
他沒有再打,只把手機握在手裡,望著車窗外不斷往後退去的房屋與田地。
火車抵達台北車站後,李毅立刻出了車站,到原先停車的地方取回機車,往高架橋大
學騎去。
抵達學校時,第一堂課還沒有開始。他停好機車,提著背包便往學生宿舍趕去。
早上,高架橋大學,學生宿舍。
宿舍一樓大廳的燈還沒有完全熄滅。幾盞日光燈在晨光裡顯得有些多餘,電梯門不時
開啟,學生三三兩兩從裡面走出來。
李毅坐在靠牆的木製連椅上,目光一直看著電梯出口。
沒多久,一群抱著籃球的學生走出來,其中一人身形高挑,讓李毅下意識站了起來。
不是郁凱。
天色愈來愈亮,進出宿舍的人也愈來愈多。有人拿著早餐,有人一邊走一邊扣襯衫鈕
扣,也有人還穿著拖鞋,顯然只是下樓買東西。
李毅又撥了一次電話。
還是語音信箱。
又等了一陣,李毅終於起身搭電梯上樓。
走到郁凱宿舍門口時,他抬起手,動作卻停了一下。
他想起以前郁凱在宿舍裡接自己電話時,總會刻意壓低聲音。
但這次那個顧慮只維持幾秒。
李毅敲了門。
過了一會,門被打開一道縫。阿毛頂著睡亂的頭髮探出臉來,眼睛還只能睜開一半。
「請問凌郁凱在嗎?」
阿毛把門開大了一點,抓了抓頭髮。
「不在耶。」
「他去上課了嗎?」
「不知道。他昨晚半夜出去之後就沒回來,機車也不在。」
「昨晚半夜?」
「對阿。」阿毛打了個呵欠,睡意也因李毅的表情稍微退了一些:「怎麼了?」
「我聯絡不到他。」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他如果回來,我跟他講你有來找。」
「麻煩你。」
李毅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明明很快就到了,他卻覺得自己站在門前等了很久。
昨晚半夜。
騎走機車。
電話一直打不通。
他去哪了?
李毅腦中一下冒出好幾種可能,卻沒有一個能讓他安心。
上午,高架橋大學。
李毅先去了營建系系館。
第一堂課已經開始,走廊上只剩零星幾名遲到的學生快步走過。他站在一樓公告欄前
,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課表,卻不知道郁凱今天到底有沒有課。
有人從樓梯走下來,李毅原本想開口詢問,最後還是沒有。
他要怎麼問?
如果對方問他是郁凱的誰,他又要怎麼回答?
郁凱從來沒有在學校公開談起兩人的關係。李毅也知道,這不是自己可以在郁凱不在
場時替他決定的事情。
他沒有在系館裡連名帶姓地四處打聽,只站了一會,確認經過的人裡沒有郁凱,便離
開。接著是籃球場、體育館,再繞過便利商店。
高架橋大學並不大,幾個郁凱平常最可能出現的地方,不到半個小時便全都看過了。
地方愈少,李毅心裡反而愈慌。
走過校門口的噴水池時,他停了幾秒。
早晨的陽光落在水面上,池底的磁磚隨著水波一格一格扭曲。李毅只看了一眼便繼續
往前走。
他當然不知道,郁凱原本的手機就沉在那片水裡。
中午前,李毅又回宿舍大廳看了一次。
郁凱仍沒有回來。
他沒有繼續坐下去。下午還有自己的課,晚上也有家教。李毅只是再打了一次電話,
確認仍然只有語音信箱後,才轉身離開。
同日晚上,福隆,郁凱家裡。
晚餐桌上擺了幾道家常菜,母親另外買了一尾魚,說難得郁凱突然回來。
郁凱下午才睡醒,整個人仍顯得沒有精神。父親問了幾句學校課業,又問籃球隊最近
有沒有比賽,他都只簡單回答。
「你昨晚要回來,怎麼也沒先打電話講一聲?」母親問道:「半夜自己騎那麼遠,我
跟你爸早上看到車子才知道你回來。」
郁凱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手機壞掉了。」
「怎麼會突然壞掉?」父親問。
「昨晚雨太大,被淋壞了。」
「放口袋也會淋壞?」
「外套整件都濕了阿。我後來拿出來就開不了機。」
這個謊說得很普通,普通到連郁凱自己都覺得像是真的。母親只叫他明天拿去通訊行
問能不能修,父親則說手機才用沒多久,能修就不要急著換。
「如果修不好還是要買阿。」郁凱低頭扒飯:「不然你們找我也找不到。」
父親沒有立刻答應,只說先拿去看。
過了一會,他又問:「宿舍住得還習慣嗎?」
郁凱的筷子停在半空。
「還好。」
「還好是好還是不好?」
「有點吵。」郁凱說:「有人半夜打電腦,有人朋友一直來,作息也都不一樣。」
這些事情不全是假的,只是以前的他從來沒有真的在意。
「宿舍哪有不吵的。」父親說:「一堆年輕人住一起本來就這樣。」
郁凱沉默了一下,忽然說:「我想搬出去住。」
餐桌安靜了幾秒。
「搬去哪?」母親先問。
「學校附近找套房。一個人住比較安靜,也比較能專心。」
「住學校宿舍比較便宜,幹嗎多花那個錢?」父親立刻說。
「我就是不習慣跟那麼多人住。」
「才住多久就不習慣?以後當兵怎麼辦?」
「當兵是以後的事。」郁凱語氣也重了起來:「而且我租房子又不是不唸書。」
「你住外面誰知道每天在做什麼?昨天半夜騎車回來,現在又說要搬出去,這樣叫我
們怎麼放心?」
「我都大學生了,總不能什麼都要你們看著吧?」
「小聲一點。」母親看了兩人一眼:「先讓阿凱講完。」
郁凱深吸了一口氣,把原本已經要衝出口的話忍住。
「我會找學校附近的,租金不要太貴。籃球練習有時也晚,住外面比較方便。我會把
成績顧好。」
母親看著他:「你是不是跟室友不愉快?」
「沒有。」
「還是跟朋友吵架?」
「就沒有阿。」
郁凱低頭夾了一口菜。
他沒有辦法說,自己真正想要的並不只是安靜,而是一扇關上以後,誰進來、待多久,
都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的門。
(就像李毅以前那樣)
「我跟你媽商量一下。」父親最後說:「你先不要自己亂決定。」
郁凱沒有反駁,只「嗯」了一聲。
晚餐後,他回到房間,把昨晚那張揉皺的地址紙條從外套口袋拿出來。
紙上的字被雨水暈開了一些,聊天室暱稱卻還看得清楚。
郁凱盯著看了一會,最後把紙塞進書桌抽屜深處。
他沒有丟掉。
同日晚上稍晚,福隆,客廳。
父母談了一陣後,把郁凱叫了出去。
「我跟你媽商量過了。」父親說:「你要搬出去,可以。」
郁凱原本還故作平靜,聽到這句立刻抬起頭。
「真的?」
「先不要高興,我有條件。」
「什麼?」
「房租不要太貴,環境不能太複雜,合約要看清楚。成績如果退步,或是住出去之後
每天不去上課,就搬回宿舍。」
「好。」
「還有,一個人住外面不是讓你亂來。」
郁凱心裡微微一震,表面仍只是點頭。
「知道啦。」
母親從旁邊拿出準備好的錢交給他。
「這些先給你當押金,不夠再說。房子找好要講一聲,至少讓我們知道你住哪。」
「嗯。」郁凱接過錢。
那疊鈔票握在手裡時,他第一次覺得昨晚那個念頭真正變得具體。
一個自己的房間。
一扇只有自己能決定什麼時候打開、什麼時候關上的門。
隔日上午,台北,高架橋大學。
郁凱仍然沒有消息。
李毅沒有再把校園走上一遍。能找的地方,昨天都已經找過了。
他照常去上課、唸書準備研究所,只要經過宿舍附近,就會繞進大廳看一眼;手機則一
直放在口袋最容易 拿到的位置。
中午下課後,他又撥了一次郁凱的電話。還是語音信箱。
李毅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幾秒,最後什麼也沒有傳,只把手機收回
口袋。
同日下午,永和市。
郁凱上午騎車回到台北,下午便開始找房。他先到學校附近看了幾間租屋,又沿著電
線桿及公布欄上的紅紙廣告,把看起來合適的電話抄下來。
沒有手機,他只能拿著零錢,到便利商店外或路邊的公共電話一通通詢問。
前面看的幾間房子都不太合適。不是租金太高,就是要跟別人共用衛浴;其中一間一
打開門便有濃重的香菸味,郁凱站不到一分鐘就離開。
最後一間在永和一條巷弄裡,是棟有些年紀的五層樓公寓。一樓開著洗衣店,門口
掛著幾件等客人領取的衣服。
房東是位五十歲上下的阿姨,燙著微捲的短髮,帶他一路走上四樓。
「就是這間,前一個房客剛搬走,我昨天才叫人打掃過。」
房間不大,大約四坪,靠牆擺著一張單人床、一張木書桌和一座衣櫃。浴室很小,站
在洗手台前幾乎就能碰到馬桶。
郁凱四處看了一圈,最後走到窗邊。
窗戶打開後,能看見對面公寓頂樓,以及更遠處一小片被樓房切割過的天空。
牆邊已經留有網路線路,房東說接上電腦就能使用。
「你是學生喔?」房東問。
「對,大一。」
「哪間學校?」
郁凱說了學校名稱。
「那很近阿。」房東上下看他一眼,笑著問:「你有打籃球喔?這麼高。」
「嗯,系隊。」
「難怪。你這種學生租我比較放心,看起來就不會亂來。」
郁凱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租金一個月六千,水費包在裡面,電照分表算。押金兩個月,至少住一年。朋友可以
來,晚上不要太吵就好。」
「可以馬上搬進來嗎?」
「今天簽約拿鑰匙,今天搬都可以。」
郁凱又看了一眼房間。
「那我要租。」
房東帶他到一樓的小桌子,從抽屜拿出租約。
父親交代過合約要看清楚。郁凱把條款一條條看過,確認和房東剛才說的差不多後,
才在承租人那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凌郁凱。
寫完那三個字時,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是第一次,他用自己的名字替自己決定一個住處。
房東收下押金與第一個月租金後,交給他兩把鑰匙。
郁凱接過來,在掌心掂了掂。
兩把新鑰匙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金屬聲。
「女朋友來找你的話,講話小聲一點就好。」房東又笑著說。
「我沒有女朋友。」
「你這麼帥,很快就有啦。」房東笑著說道,一副見多世面的樣子。
郁凱跟著笑了一下,沒有解釋。
重新回到四樓後,他獨自站在房間中央。
房裡什麼都沒有,連自己的味道都沒有。
他先試了兩次門鎖,又把窗戶打開。
以後這扇門關起來,就沒有人知道他在裡面做什麼。
他可以半夜不睡,可以打電腦,也不用再顧慮自己跟誰通電話、誰來找他,會不會被室友
聽見或看見。
想到這裡,郁凱原本應該覺得輕鬆。
腦中卻先浮現李毅坐在這張床上的樣子。
他立刻移開視線。
這房間是他的。
不是替李毅租的。
離開永和後,郁凱直接去了通訊行。那支沉在噴水池裡的舊手機根本不可能拿來送修,
他重新買了一支手機,也換了一個新的號碼。
新手機開機後,通訊錄裡什麼都沒有。
郁凱看著空白的畫面幾秒,便把手機放回口袋。
離開通訊行前,他用新手機打回福隆,把新的號碼和租屋地址告訴母親,只說舊手機
進水太嚴重,乾脆換了一支新的。
傍晚,高架橋大學,學生宿舍。
李毅下課後又繞進宿舍大廳。
電梯門開了兩次,出來的人都不是郁凱。他沒有像前一天那樣坐很久,只站在原地看了
一會,正準備離開,手機忽然響了。
「喂?」
「請問是李毅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卻沒有熟悉到能立刻辨認的聲音。
「我是,你哪位?」
「我是莊哲宏。」
李毅的腳步停下。
「有什麼事?」
「嗯……你是不是在找郁凱?」
「你知道他在哪?」李毅立刻問。
「我不知道。」哲宏停了一下:「可是有些事情,我覺得應該跟你講。我現在在學校附
近,可以見面嗎?」
李毅回頭看了一眼電梯。
「好。」
二十分鐘後,學校附近麥當勞。
莊哲宏坐在靠牆的位置,桌上放著一個紅色塑膠餐盤。漢堡包裝紙只拆開一半,薯條
也幾乎沒有動過。
即使坐著,仍看得出他比一般人高上不少。短髮梳得整齊,眉頭卻一直微微皺著,神
情顯得有些疲憊。
李毅一坐下便問:「郁凱呢?」
「我不知道。」
「那你要跟我講什麼?」
哲宏沒有馬上回答。他拿起可樂喝了一口,又把紙杯放回桌上。
「前幾天晚上,郁凱有打電話給我。」
李毅的表情立刻變了。
「他打給你幹嗎?」
「他問我,是不是以前就認識你。」
「你怎麼回答?」
「一開始我只說見過。」哲宏看著桌面:「可是他一直問,問我們怎麼認識的,問大
一的時候是不是在聊天室認識。」
「然後呢?」
「我以為你們已經談過了。」哲宏抬頭看他:「他問得很直接,好像只是想跟我確認。
我就說,大一的時候,我們約過兩、三次。」
「你幹嗎跟他講?」
「我剛就說了,我以為你們談過。」哲宏沒有迴避:「而且他那時候已經知道很多,
我如果一直不說,他只會自己猜。」
「那是我跟他的事。」
「我知道。」哲宏停了一下:「所以我才來找你。」
櫃檯後方不時傳來炸鍋計時器的短促聲響。鄰桌幾名高中生一邊分薯條一邊聊天,只
有他們這桌安靜得有些突兀。
「他後來怎樣?」李毅問。
「很生氣。」哲宏說:「我載他回學校,他一路上都沒講話。下車以後,他走到噴水
池旁邊,把手機丟進去了。」
「手機?」
李毅抬起頭。
這兩天一直沒有答案的事情,終於有了答案。
「我本來想追過去,可是他那時候根本聽不進去。」哲宏說:「我想你們自己會處理,
所以沒立刻找你。但這兩天系隊練球都沒來,我才覺得事情可能比我想的嚴重。」
哲宏邊說,邊想到前天雨夜,逐漸遠去的高大背影。
李毅低頭看著桌面。
郁凱在電話裡質問自己的語氣、那些沒有接到的電話、自己一再說著「回台北再講」
的聲音,一下子全回來了。
對自己而言,那些大一時的事情早就已經結束;對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見的人而言,
卻像是剛剛發生。
更糟的是,郁凱不知道的還不只那些。
母親的病。
楊佳宏。
還有那一晚自己臨時在新竹下車。
他總以為等回台北、等見到面、等一個比較好的時機再講都來得及。
可是等待的人並不知道,那個所謂的時機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到。
「那時候我跟你見面,是在認識郁凱以前。」李毅忽然說。
「我知道。」哲宏回答。
「可是他不知道。」
「那你就找到他,親口跟他講。」
李毅抬起頭,眼眶有些泛紅。
「我就是找不到。」
哲宏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他才低聲道:「對不起,我很像...」
李毅搖了搖頭。
真正讓事情變成現在這樣的,不只是哲宏說了什麼,而是自己一直沒有說什麼。
「謝謝你告訴我。」李毅最後站起身,把背包背上:「你如果有他的消息,馬上打給
我。」
「一定。」
同一個傍晚,高架橋大學,學生宿舍。
一輛計程車停在宿舍外。
郁凱從後車廂拿出兩個空紙箱和一只旅行袋,快跑進自己的宿舍。
「你真的要搬出去?」柏緯看著他開始收衣服,仍有些不敢相信。
「嗯。」
「怎麼這麼突然?」
「住宿舍不習慣,外面比較安靜。」
郁凱低頭把幾件衣服塞進旅行袋,又開始拔桌上型電腦後方的接線。
幾名室友互看了一眼,雖然都覺得突然,也沒有多問。
阿毛原本坐在床邊,像是想起什麼,忽然開口:「對了,昨天早上有個男生來找你。」
郁凱捲電線的手停住。
「誰?」
「不知道,他沒講名字。就說他聯絡不到你,問你有沒有回來。」
郁凱抬頭看了阿毛一眼。
「長什麼樣?」
阿毛想了一下,簡單形容了幾句。
郁凱沒有再問,低頭繼續捲著手裡的電線。
「你有辦法找到他?」
「有。」他說得很平靜。
李毅的電話,他早就背起來了。
只要拿起手機,那串號碼隨時都能按出來。
只是他現在不想打。
幾分鐘後,東西便收拾得差不多。衣服、課本、棉被,加上一部桌上型電腦,裝
進兩個紙箱和一只旅行袋。
阿毛幫忙把最重的螢幕搬到樓下,其他室友站在門口跟他說了幾句話。
計程車後車廂關上時,郁凱回頭看了一眼宿舍入口。
他沒有看見李毅。
李毅也沒有遇見他。
兩個人先後經過同一個地方,彼此的軌跡,卻沒有形成交點。
晚上,永和,租屋處。
郁凱把最後一個紙箱搬進房間後,關上門。
喀的一聲,門鎖扣上。
房間立刻安靜下來。
棉被還沒有鋪,衣服也沒有收進衣櫃,桌上型電腦的主機和螢幕則暫時放在地上。郁
凱靠著房門站了一會,才把口袋裡的兩把新鑰匙拿出來。
一把大門,一把房門。
他把鑰匙放在書桌上。
金屬碰到木頭,發出很輕的一聲。
這裡現在真的只有他一個人。
沒有人會問他為什麼這麼晚還沒睡,沒有人會在他講電話時突然翻身,也沒有人知道
他現在想見誰、不想見誰。
郁凱原本以為自己會很高興。
可是房間太安靜了。
安靜到阿毛剛才那幾句話一直留在腦子裡。
李毅昨天一大早就來了。
一直聯絡不到他。
還特地跑到宿舍問他有沒有回來。
郁凱拿起新手機。
螢幕亮起,通訊錄仍是一片空白。
他盯著撥號畫面看了一會,最後只是按掉螢幕,把手機放到床邊。
不要打。
有什麼好打的。
他不是已經有很多事情沒告訴自己嗎?
現在自己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郁凱蹲下來,把電腦主機搬到桌下,再把螢幕放上桌面。接好電源、鍵盤和網路線後
,他按下開機鍵。
開機音效在空蕩的房間裡響起。
螢幕亮了。
他打開瀏覽器,再次進入前幾天找到的聊天室。
閃動的文字、鮮豔的色塊,以及接連響起的提示聲,很快填滿原本過分安靜的房間。
郁凱輸入暱稱,按下進入。
新的名字出現在聊天室名單上。
他告訴自己,自己只是在做李毅也做過的事。
他告訴自己,從今天開始,沒有李毅也沒有關係。
同一個夜裡,高架橋大學,學生宿舍大廳。
李毅從麥當勞走回學校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莊哲宏說的那些話仍在腦中反覆出現。
手機是郁凱自己丟進噴水池的。
他知道了大一的事。
他生氣到連一句解釋都不想聽。
李毅走進宿舍大廳,原本只是想上樓再問一次,腳步卻在電梯前停了下來。
大廳裡比白天安靜許多。幾張木製連椅空著,管理台旁的小電視開著,聲音壓得很低。
李毅坐到靠牆的位置。
他想,先等一下就好。也許郁凱只是出去了。
也許下一次電梯門打開時,他就會從裡面走出來。
清脆的提示音響起。
李毅立刻抬頭。
門打開,一名抱著洗衣籃的學生走出來。
不是郁凱。
電梯門重新關上。
過了幾分鐘,又響了一次。
仍然不是。
李毅沒有想到,就在自己離開宿舍去見莊哲宏的那段時間,郁凱其實已經回來過。
更不知道那個人收好了衣服、課本和電腦,坐上一輛計程車,帶著兩把新的鑰匙離開。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兩天的電話始終打不通。
年少時,他曾把自己和阿母的名字寫進同一條恆等式。
sin^2 θ與cos^2 θ會隨角度此消彼長,兩者相加始終是一。
那時的他相信,只要有人願意多撐一些,缺掉的部分便不會讓整個家垮下來。
此刻,他也下意識地相信著同一件事。
郁凱沒有回電話,他就再打一通。
郁凱沒有出現,他就再多等一會。
只要自己還沒有放棄,兩個人之間的一切,或許就還沒有真正消失。
可是此時的李毅還沒意識到,感情不是數學。
更不是恆等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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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也沒什麼人會看了,但心底還是有個聲音想把這故事寫完
Chapter 20 預計在 8/22前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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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首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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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在等 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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