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續.家教老師與校隊學生21

看板gay (男同性戀)作者 (千少一)時間1天前 (2026/08/21 20:15), 1天前編輯推噓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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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答案 過去式。 高二,初夏,星期六下午。 秀蘭難得沒有加班。 午餐過後,她把早上醃好的脆瓜裝進兩只玻璃罐,用塑膠袋綁緊,又把其中一罐放進 機車前面的籃子。 「走啦。」她朝正在房裡看書的李毅喊道。 「去哪?」 「去你春葉嬸家。她上次拿兩把菜給我們,醃瓜分她一罐。」 李毅原本想把題目寫完再去,抬頭看了看窗外,最後還是闔上課本。 秀蘭騎著那輛已經用了多年的機車,李毅坐在後座。車子離開村子後,沿著產業道路 往山裡走。兩旁先是稻田,接著變成一片片果園;越往裡騎,房子越少,風裡也慢慢 多了泥土、竹葉及不知名野花的味道。 秀蘭很少旅行。 村裡的人偶爾會約去阿里山看日出、到北港進香,或跟著遊覽車去東部玩三天兩夜。 她每次聽人講都會笑著問好不好玩,輪到別人邀她,卻總說工廠要加班、家裡沒人顧 ,或者自己坐車容易暈。 李毅知道,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 要花錢。 可是星期六或星期日,只要天氣不壞,母子偶爾會共乘一輛機車,往附近較少去的村 落或山路騎一段。沒有目的地,也不買門票,油箱裡的汽油便能帶他們看見和平常不 一樣的地方。 路旁一棵大樹下,有位老人擺著幾籃自家種的竹筍、山芹菜與小顆橘子。秀蘭把車停 下來,一樣樣問價錢。 「這筍怎麼賣?」 「一斤四十,早上才挖的。」老人回答。 秀蘭拿起一支看了看,又問如果買兩斤能不能算便宜一些。李毅站在旁邊,知道母親 其實並不缺竹筍。她只是看見老人獨自坐在山邊,便總想買一點。 最後秀蘭買了兩斤筍、一小把山芹菜。騎離那棵樹後,她還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阿伯應該坐很久了。」她說。 「妳又知道。」 「他前面一籃都還滿滿的阿。」 「所以妳就跟他買?」 「我們也要吃菜阿,跟他買又沒有浪費。」 李毅笑了笑,沒有拆穿她。 到了春葉嬸家,對方正在屋簷下做紙花。幾名鄰居圍著一張矮桌,一面折紙、纏鐵絲, 一面談村裡誰家的孩子要結婚、誰家的老人最近又住院。 「秀蘭,坐啦,剛好缺人。」春葉嬸把一疊裁好的紙推到她面前。 秀蘭把醃瓜放下,坐進眾人中間。她手腳快,不到一會便把紙花的摺法學會;李毅原 本只想在旁邊等,也被分了一綑細鐵絲,負責把花瓣一層層固定好。 「阿毅現在很會讀書喔?」有人問。 「還好啦。」秀蘭回答,嘴角卻立刻揚起來。 「聽說每次都前三名。」 「不要一直誇,誇了尾巴就翹起來。」 「他這麼乖,哪會。」春葉嬸說道,又看向李毅:「以後賺大錢,要帶阿母去環遊世 界。」 眾人笑了起來。 李毅也跟著笑,秀蘭則不停揮手,說自己哪裡都不想去,只要孩子平安、有工作就好 。晚離開時,春葉嬸硬把一袋剛曬好的蘿蔔乾掛到機車上。秀蘭帶去一罐醃瓜,回來 時手上卻多了半袋蘿蔔乾和兩顆剛摘的芭樂。 鄉下的人情從來不是誰欠了誰一筆精確的數字。 一把菜、一罐醃瓜、一些水果,幾個下午的手工,誰家臨時有事時多走過去看一眼。 沒有帳簿,也沒有收據;那些情意便在一次次你來我往之間,被小心地保存下來。 返家途中,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阿母。」李毅忽然問道。 「嗯?」 「妳真的都不想去哪裡玩嗎?」 秀蘭沉默了一會。 「想阿。」她回答得很輕:「哪有人不想。」 「那等我以後賺錢,我帶妳去。」 「等你賺錢,你就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事情了,哪還會整天想著阿母。」 「會啦。」 「先把冊讀好再講。」秀蘭笑道。 李毅坐在後座,看不見母親的表情,只能看見她被風吹亂的幾根白髮。 那時的他以為,「以後」是一個只要努力便一定能到達的地方。 高二下學期,電子實習教室。 焊錫的氣味瀰漫在教室裡。 李毅低著頭,把最後一顆電阻焊上電路板。通電前,他又沿著線路檢查一遍,確認沒 有短路,才把電源接上。 紅色發光二極體亮了起來。 「成功。」同組同學鬆了口氣。 實習課老師走過來看了一眼,用手指輕敲幾個焊點。 「李毅,這組主要是你做的?」 「一起做的。」李毅回答。 「少來,我一看就知道。」老師把電路板翻過來:「焊點很整齊,線路也懂得先規劃。 你現在專業科目成績不錯,有沒有想過以後要讀哪裡?」 「還沒有。」 「不要跟我講還沒有。高二下了,再過一年就要考試。」老師把旁邊一張椅子拉過來 坐下:「你家裡狀況我知道,所以才更要早一點想。」 李毅沒有說話。 「現在台灣的電子業、半導體很缺人,新竹那邊公司一直在找工程師。」老師說:「 以前的人進公司只領薪水,現在有些科技公司賺錢還會分紅、配股票。做得好的, 一年拿到的分紅可能比薪水還多。」 同組同學聽見,立刻湊過來問是不是真的。 「不是每家公司都這樣,也不是進去就會拿。」老師說:「但你如果想靠自己把家裡 拉起來,往科技業走,機會確實比很多工作大。」 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升學簡章,指著其中一所學校。 「高架橋大學的電機很不錯,和業界也近。以你的成績,只要統測不要失常,很有 機會。」 李毅看著簡章上的校門照片。 「學費會不會很貴?」他先問。 老師像是早知道他會問。 「公立學校,會比私立省。成績好可以申請獎學金,生活費就找家教或工讀。」老師說: 「不用怕吃苦,怕的是沒替自己選對方向。」 「科技公司真的會分股票?」旁邊同學又問。 「景氣好的時候有。」老師笑道:「所以你們不要只看到現在多焊一顆電阻很煩。你們 現在學的,搞不好以後都能變成錢。」 放學後,李毅把那張簡章帶回家。 他在桌上攤開給秀蘭看,指著校名、科系及學費,講了老師說的科技業與分紅制度。 秀蘭其實聽不太懂什麼是半導體,也不知道股票分紅怎麼算。她只聽懂一件事:李毅 如果考上這間學校,以後可能有一份不必搬鐵線、也能穩定賺錢的工作。 「那就考這間。」她說。 「哪有講考就考得上。」 「老師都說你有機會,就去試。」 「台北生活費很貴。」 「錢的事情阿母想辦法。」 「妳不要每次都說妳想辦法。」李毅皺眉說道:「我上去以後會找家教,沒有就打工。 學費申請貸款,生活費我自己賺。」 「你先考上再說。」秀蘭回答。 李毅知道,她這句話不是拒絕,而是已經開始在心裡計算,家裡還能從哪裡擠出錢來。 高三上,深夜。 房裡只亮著書桌燈。 李毅讀完一回模擬試題,放下筆,揉了揉發痠的眼睛。他拉開抽屜找薄荷油時,又看 見那只信封。 信仍然沒有寄出。 他將它抽出來,讀到「我喜歡你」四個字時,臉上立刻露出一種近乎嫌棄的表情。 「到底在寫什麼鬼。」他低聲說。 可是他沒有把信放回去。 他想到前幾天又從國中同學口中聽見楊佳宏的消息。對方模擬考成績很好,很可能往 北部的名校發展;也有人說他常和以前班上一名女生一起念書,畢業後或許會考同一 間大學。 李毅告訴自己,那些事情與自己無關。 信已經寫了兩年,現在寄出去更沒有意義。楊佳宏有自己的同學、自己的未來,也可 能已經有喜歡的人。自己突然把這封信送到他手裡,不是誠實,只是把一個早該由自 己收好的問題,丟給對方處理。 他把信讀到最後。 空白處仍然很大,足夠再寫幾百個字。 李毅拿起筆,在原本停下的地方補了一行: 「我會把你放在我記得的地方,但不再要求你替我保管這份喜歡。」 寫完後,他看了很久。 那一刻,他似乎終於替高一十五歲的自己,把沒有寫完的信補上了結尾。 可是他依舊沒有寄出。 現在式。 隔日晚間,永和租屋處。 郁凱整個晚上都沒有再登入聊天室。 那封信被他放回鞋盒,過不了多久又拿出來。李毅寫過的每一句話,他都已經看懂了 ;真正讓他坐立難安的,卻是那句「阿母的身體出狀況」。 李毅很少主動提家裡的事。即使郁凱追問,他也總用「沒什麼」帶過。如今連道歉信 裡都只肯寫到這裡,反而使那幾個字顯得更重。 郁凱拿起手機,再一次輸入李毅的號碼。 這一次,他甚至把拇指放到了通話鍵上。 可是只要電話接通,他就必須回答李毅可能問出口的每一件事:為什麼換手機、為什 麼搬家、為什麼不去上課,又為什麼明明已經看完信,還是一句話都不肯回。 他還沒有準備好,或者說,他已經回不去。 郁凱刪掉號碼,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原本只是想把信放進去。挪開裡頭幾樣東西 時,一串鑰匙從底下露了出來。 上面掛著兩把鑰匙。 一把是樓下大門,一把是李毅房間。 那是自己剛開學時,李毅親手交給他的。李毅把鑰匙交給他的那一天,曾笑著說,以 後想來就來,不必站在樓下等。他搬離宿舍時,丟掉一些用不到的宣導文宣與雜物, 這串鑰匙 卻始終沒有扔。 郁凱將鑰匙握進掌心。 這些日子,台北。 李毅開始把更多時間排給家教和研究所準備。只要坐在學生旁邊講題目及唸書,他便 不必想郁凱;多一些事讓自己忙、自己累,累得立刻睡著,也能少做一些夢。 只是有些東西仍無法避開。 浴室裡有郁凱用過的牙刷,桌上抽屜裡放著兩人買東西找回來的發票,床頭牆面還留 著郁凱把腳抬上去時不小心踢出的痕跡。李毅試著把那些東西一樣樣收進紙箱,收到 最後,卻發現真正無法收起來的,是自己對每一件東西都記得太清楚。 他記得郁凱第一次拿到鑰匙時的表情,記得對方趴在自己背上裝死的重量,記得郁凱 睡著後總會把棉被踢到腳邊。 那些事情都曾經真實發生。 只是如今,還留在這些痕跡旁邊的人只剩自己。 晚上,家教前。 李毅提早到了學生家附近,便先隨便吃了晚餐。 走出店門時,他沿著街道慢慢往學生家走。 路燈亮在他身後,將影子長長地投到前方。李毅低著頭走了一段,才發現自己的鞋尖 每往前一步,便踩進那團黑裡。 人們總說影子是跟著人的。 可是當光落在身後,影子也會走到人的前面,讓人誤以為自己正在往前,其實每一步 都只是追著它留下的方向。 李毅停在原地。 前兩三週,他等在宿舍、繞去系館、經過球場便四處尋找,也曾一次次撥出那支不可 能接通的號碼。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在追一個答案,直到這一刻才明白,他始終踩著郁 凱留下的影子走。 郁凱沒有回頭,他也忘了自己原本要去的地方。 路燈下,那道影子因為他的停步,也安靜地伏在前方。 李毅第一次想到,不再追趕,或許也是喜歡一個人的方式。 與此同時,郁凱騎著那輛紅色機車,停在李毅租屋處外。 他沒有事先想好自己來做什麼。也許只是想確認李毅還住在這裡,也許只是想知道信 裡那句「身體出狀況」究竟有多嚴重;又或者,他只是想把這串已經不該留在自己手 上的鑰匙還回去。 樓下大門仍是原來那一扇。鑰匙插進鎖孔時有些發澀,轉動後卻順利彈開。 郁凱沿著樓梯往上走。 每一階都很熟悉。二樓轉角牆上那塊脫落的油漆還在,三樓走廊盡頭的燈依舊忽明忽 暗。 。 李毅房門下沒有透出燈光。 郁凱站在門外,先輕輕敲了兩下。 沒有人回答。 他又等了一會,將手裡另一把鑰匙插進鎖孔。 直到這一刻,他仍然可以把鑰匙拔出來,轉身離開。李毅不會知道他曾經來過,兩人 也可 以繼續維持現在這種彼此消失的狀態。 郁凱的手停在門把上。 幾秒後,他終究轉動了鑰匙。 「喀噠」一聲,門鎖開了。 郁凱緩緩把門推開。 同一個夜裡,李毅租屋處。 房裡沒有人。 郁凱站在門口,摸到牆邊的開關。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白色光線一下子照出床 、書桌及牆邊的衣櫃,也照出這間房在他離開之後,並沒有發生多大的改變。 床單仍是李毅慣用的深色,書桌左側堆著上課講義,桌角放著那只邊緣已經有些缺口 的馬克杯。窗戶沒有完全關緊,晚風吹進來時,簾子輕輕碰著牆面。房裡連氣味都沒 怎麼變。 郁凱在門外先脫了鞋,才走進去。以前他總是進了門才隨手踢掉,從沒想過這裡算是 別人的地方。如今卻不知不覺停在門口,像個客人。 床邊少了他的拖鞋,浴室裡也看不見那支紅色牙刷。他原以為李毅早已全部丟掉,視 線移到書桌下方時,卻看見一只封了一半的紙箱。 紙箱側面寫著兩個字。 郁凱。 他蹲下來,掀開沒有黏牢的箱蓋。 裡面放著他的拖鞋、牙刷、幾件忘在這裡的衣服,以及那只他嫌顏色太老氣的水杯。 最底下還壓著幾張電影票根與便利商店發票,都是他自己早已不記得的日期。 李毅把所有東西收了起來,卻沒有丟掉。 郁凱伸手碰了碰那件舊T恤,下意識地將衣料湊近鼻尖。 (他沒洗喔?) 他將箱蓋闔回原位,站起來時,看見書桌上攤著一本行事曆。幾個平日晚間寫著家教 學生的名字及上課時間;旁邊壓著往返嘉義的車票,以及一只印著嘉義某間醫院名稱 的單據。 單據沒有封口,最上方露出一張胸腔內科的檢查單。郁凱沒有抽出來,只看見病患姓 名那一欄寫著「李秀蘭」。 日期正是李毅失去聯絡的那幾天。 原來李毅沒有說謊。眼前這些東西,是李毅沒有說出口的答案。 這個答案沒有讓郁凱比較輕鬆。相反地,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應該把這段日子的憤怒放 到哪裡去。 李毅隱瞞過他,是真的;母親生病,也是真的。自己因為受傷而逃走是真的,逃走後 讓陌生人進入房間,同樣是真的。 沒有哪一件事能把另一件抵銷。 郁凱坐到床沿。床墊在他的重量下微微下陷,發出熟悉的聲音。他想起自己以前總在 這裡等李毅下課、等他洗澡,也等他終於肯把書闔上。那時他以為等待只是一種撒嬌 ,直到後來才知道,一個人若總是等不到答案,連喜歡都會慢慢變成懷疑。 牆上的時鐘走了十多分鐘。 郁凱想過留下來。 只要李毅回來,兩人便能真正把話講完。他甚至在腦中排演了第一句,可能先問秀蘭 的病,也可能先用那句拖了太久的「信我有收到」,替兩人找一個不那麼難堪的開頭 。可是他同樣清楚,理解李毅為什麼隱瞞,和自己是否有能力回到這段關係裡,是兩 回事。 他現在做不到。 那些曾經被他放進房裡的人,就算有一天李毅真的說不在意,他自己也沒辦法當作那 些事沒有發生過。 郁凱從口袋裡拿出那串鑰匙,放在書桌正中央。 他沒有留紙條。 如果寫「謝謝」,太像道別;寫「對不起」,又像答應有一天會回來。他能給出的答 案,只有把李毅曾交到他手裡的自由,原封不動地放回去。 離開前,郁凱關掉燈,拉上房門。 門鎖在身後自動扣住。 「喀噠」一聲,門鎖關了 當晚稍後。 李毅結束家教回來時,先發現書桌下的紙箱被移動過。 接著,他看見桌上的鑰匙。 他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那是他親手交給郁凱的鑰匙。 李毅立刻走到窗邊往樓下看。巷子裡只剩幾輛停放的機車,沒有那個熟悉的紅色車影 。 他站在窗邊又看了一會,才慢慢走回書桌前。 郁凱來過,看見了紙箱,也看見了醫院的單據。他甚至可能在床沿坐了一會,卻仍然 選擇在自己回來以前離開。 這便是郁凱此刻能給他的答案。 近一個月後,永和,租屋處。 鞋盒在宿舍擺了將近一個月。 郁凱始終沒有剪掉吊牌。 有時他下班回來,會坐在床沿把鞋拿起來看;聽見樓下有人上樓,又立刻放回盒裡, 彷彿連房東都可能從門外看見自己的動搖。 他仍沒有回覆。 不是因為完全不想原諒,而是他不知道一旦開口,兩人要回到哪裡。 回到郁凱每天等李毅有空、等李毅願意說的日子嗎? 還是裝作那些陌生人從未進過自己的房間? 他心裡有一部分仍想見李毅,另一部分卻已經開始依賴這間沒有人能管他的套房,依 賴那些不必負責、不必解釋的關係。 兩個方向同時拉著他,最後的結果便是他哪裡都沒有去。 學期末,營建系。 測量學老師在台上講解閉合差,郁凱坐在最後一排,望著黑板上一連串數字,完全不 知道前面漏掉了哪一段。 他已經缺課太多次。 同學分組做水準測量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排在哪一組;好不容易跟著到校園裡操 作儀器,才站了十幾分鐘,便因前一晚做到清晨而不停打呵欠。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麼?」柏緯私下問他:「系隊也沒去,課也一直缺。」 「打工阿。」 「你家裡不是有給生活費?」 「我不想一直跟他們拿。」 「可是你這樣很多科會被當耶。」 「當就重修阿。」郁凱回答得很輕鬆。 真正拿到成績單時,他卻笑不出來。 必修有三科不及格,實習課因缺席太多直接被扣考,英文勉強低空飛過。那張紙和他 高中時的成績單完全不像,彷彿寫的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寒假回福隆,父親看完成績,第一次氣得把成績單拍在桌上。 「你搬出去時怎麼答應我的?」 「我就不喜歡這個科系阿。」郁凱說。 「不喜歡是現在才知道?當初填志願不是你自己填的?」 「那時候哪知道營建是在讀這些。」 「哪一科不用讀不喜歡的東西?你不去上課,讀什麼都一樣!」 父親的聲音愈來愈大,母親坐在旁邊,不停叫兩人先冷靜。郁凱卻像被戳破這幾個月 勉強維持的外殼,所有不滿同時湧了出來。 「對啦,我就是不想讀了!」 「不讀你要做什麼?」 「先工作不行嗎?」 「便利商店做一輩子?」 「做便利商店至少是我自己選的!」 話說出口後,餐桌旁突然安靜。 郁凱看見母親受傷的表情,心裡立刻後悔,卻又拉不下臉道歉。他推開椅子回房,關 門前只丟下一句:「我會辦休學。」 寒假期間,永和租屋處。 休學申請書放在桌上。 郁凱已經簽好名字,只剩最後幾個流程。他原本以為真正做出決定後會鬆一口氣,房 間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安靜。 失去學生身分後,最先來的不是自由,而是一連串必須處理的事情。 房租要不要續?工作要不要換成全職?父母那裡怎麼交代?兵役什麼時候會來? 他想起父親當初說的:「以後當兵怎麼辦?」 那時的自己只覺得當兵是很遙遠的事。如今休學後在學緩徵即將消滅,徵兵通知變成 一件隨時可能寄到福隆家裡的現實。 郁凱沒有再找另一間學校拖延。 幾天後,高架橋大學。 郁凱回學校辦完最後幾個休學手續。系辦助理收走資料,又交代他以後如果要復學, 記得在期限前提出申請。 「好。」郁凱回答。 走出系辦後,他原本已經往停車的地方走,走到一半卻停了下來。 他忽然想到,今天離開以後,下次再回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學校本來就不大。 郁凱沒有急著去牽車,只沿著校內道路慢慢走了一圈。 他經過幾棟平常很少進去的系館,也繞過學生餐廳。午餐時間已經過了,裡面只剩幾 桌學生坐著聊天;再往前走,就是他住了不到一學期的宿舍。 有人抱著洗好的衣服從宿舍門口走出來,也有人騎著腳踏車從他旁邊經過。 郁凱沒有停。 他就這樣慢慢地走,腳步不快,也不慢。 以前經過這些地方時,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特地繞一圈來看。 走完一圈後,他回到停車的地方。 郁凱跨上紅色機車,戴上安全帽,發動引擎。 他沒有再回頭,騎著車離開學校,往福隆的方向去了。 同一段時間,嘉義,地區醫院。 秀蘭的檢查結果比李毅最不願相信的答案更壞。 胸部影像上有一片明顯陰影。進一步檢查後,醫師告訴她,肺部的腫瘤已經擴散,手 術的機會不大,只能靠治療控制與減輕症狀。 「大概還有多久?」秀蘭問。 醫師沒有直接給出一個確定日期,只說每個人的狀況不同,也要看治療反應。 秀蘭聽懂了。 如果還有很多年,醫師不會用這種方式回答。 李毅陪她走出診間,一路都沒有說話。到了醫院門口,他才像突然回過神般說:「我 們去大醫院再看一次。台中、台北都可以,現在醫療這麼進步,一定還有別的方法。」 「好。」秀蘭回答。 「妳不要一直說好,妳要真的去。」 「阿母有說不去嗎?」 「錢的事情妳不要擔心。」李毅語速很快:「我的家教可以再多接,研究所也可以晚 一年。真的不夠,我去借。」 「不要借。」秀蘭立刻說。 「都這個時候了,妳還在想債?」 「就是因為這個時候,才不能再留債給你。」 李毅的眼眶一下紅了。 秀蘭看見,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醫生說治療就治療,阿母沒有不看。你不要自己先嚇自己。」 可是回家後,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住院衣物,而是把鐵盒、存摺、印章及保險資料 全部拿出來,一項項寫在紙上。 她怕來不及。 接下來幾週。 秀蘭接受了幾次治療。 她的頭髮開始變薄,胃口也越來越差。從前可以在機台旁站一整天的人,現在走到巷 口便要停下來喘氣。工廠讓她請長假,董事長知道後,還交代人事把能申請的補助與 保險一項項替她辦好。 秀蘭仍不願閒下來。 精神稍好時,她便整理家裡。父親留下的借據、已結清的債務、一家人的證件、土地 與房屋資料,全被她分進不同的牛皮紙袋,袋面用不太端正的字寫著用途。 她又請美玉陪她去郵局。 秀蘭原本想把一部分錢另做定存,問到自己不在以後該怎麼領,才知道人一旦過世, 帳戶裡的錢便要照繼承程序處理,不能拿著存摺與印章直接取出。 她在櫃檯前安靜了很久,最後把這幾年另外存下的二十萬元領了出來。 回到家後,秀蘭當著美玉的面把鈔票數過一遍,放進厚牛皮紙袋。封口貼了三層膠帶 ,又在膠帶與紙袋交接的地方簽上自己的名字。 「這包以後給阿弟。」她將紙袋交給美玉:「錢我現在就給他,只是先放妳那裡。等事 情辦完,妳再拿給他,不可以讓他拿去辦我的喪事。」 「妳自己交給他啦,講這個做什麼。」美玉的眼眶紅了。 「我若講,他一定不要。」秀蘭說:「等事情辦完,妳再拿給他。」 「秀蘭,現在醫生都很厲害,妳不要一直想後面的事。」 「想好比較不會給別人添麻煩。」她回答。 喪葬費方面,秀蘭也先留了一筆。她把該通知的親戚、工廠聯絡人,以及自己想用的 照片都放進同一個紙袋;甚至連哪幾件衣服可以留、哪幾件不要再佔位置,都分得清 清楚楚。 她不是不怕死。 只是比起死亡,她更怕自己走後,留下一堆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的事情,再讓家裡人 為錢或安排起爭執。 欠過債的人,連面對生命的最後,想到的仍是不要再欠別人。 二月底,村里旅遊。 村長到家裡邀秀蘭時,她原本又想拒絕。 「兩天一夜要多少?」她第一句便問。 「妳不用出啦。」村長說:「村裡有補助,妳只要帶自己的零用錢。大家都知道妳最 近在治療,才想叫妳一起出去走走。」 秀蘭仍然猶豫。她怕身體撐不住,也怕自己在車上咳嗽,掃了別人的興。 最後是春葉嬸直接把報名表拿到她面前。 「妳這輩子從嘉義出去幾次?以前沒錢,現在又一直說沒體力。再拖下去,是要等什 麼時候?」 秀蘭沒有回答。 那句「等什麼時候」讓她安靜了很久。 出發當天,遊覽車天還沒亮便在村口集合。秀蘭帶著一只小包,裡面放了水、藥、塑 膠袋及替大家準備的醃芭樂。車子開上高速公路後,車內開始有人唱歌;她不會唱, 只坐在靠窗位置,看著嘉義熟悉的田地慢慢變成陌生的風景。 中午,旅行團到了南投竹山紫南宮。 廟埕裡香客很多。有人排隊求發財金,有人拿著金雞拍照,香爐前的煙一陣陣往上飄 。春葉嬸怕秀蘭走不動,想扶她到旁邊坐著,她卻搖頭,堅持自己慢慢走到神像前。 秀蘭點了三炷香。 她沒有求自己的病好起來。 她只是站在人群裡,安靜地對土地公說: (阮阿弟從細漢就真辛苦。) (伊讀冊認真,也很乖,無做歹代誌。) (我若無法度閣陪伊,拜託你保庇伊考試順利,找到好頭路,賺的錢夠用,身體健康。) 想了一下,她又在心裡補了一句: (也保庇伊以後有人陪) 拜完後,她在廟旁替李毅求了一枚小小的錢母,又買了一只紅色平安袋。春葉嬸問她怎 麼不替自己求一份,她笑著說:「我的份都用完了,留給少年人卡有用。」 那兩天,秀蘭去了溪頭,看見高得要仰起頭才望得到頂的樹;也在遊覽車停靠的休息站 ,買了一盒比外面貴一些的鳳梨酥。 她每到一個地方都說不用拍照,最後仍被眾人拉到中間。照片裡的她比從前瘦了許多, 頭上戴著遮住稀疏頭髮的帽子,笑容卻是真正放鬆的。 回程時,她把額頭靠在車窗上,看著夜裡一盞盞後退的路燈。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只是坐著讓路把自己帶到遠方,也可以是一件這麼好的事。 幾日後,嘉義,李毅房間。 秀蘭想把那枚錢母放進李毅以前的書桌。 抽屜裡塞著信紙及幾張已褪色的成績單。她拿出一疊東西騰位置時,一只已經微微泛 黃的信封掉到地上。 收信人寫著「楊佳宏」,地址已填好,右上角還貼著一張郵票。 秀蘭認得這個名字。 那是李毅國中時常提起的同學。 信封沒有封口。她原本只想把掉出的信紙塞回去,目光卻停在最上面那幾行。 我喜歡你。 不是只想跟你當最好的朋友…… 秀蘭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先以為自己看錯了,又往下讀了幾行。信裡寫的不是少年人普通的友情,而是一份 藏了很多年、不敢讓人知道的喜歡。 她把信放回桌上,坐到李毅以前的床沿。 房間裡很安靜。牆上還留著他高中時貼的課表,書櫃上有幾本布袋戲月刊,角落則堆 著他上大學後很少再穿的制服。 秀蘭想起許多以前沒有放在一起理解的事情。 李毅從不談女朋友。 她問起喜歡怎樣的女孩子,他總是用讀書、工作還早敷衍過去。 那次她問:「阿母離開後,誰來照顧你?」 李毅沉默了,沒有回答。那時秀蘭沒有再問。 她又現在想起李毅剛當家教的那陣子,常提到一個高高的、愛打球的學生。 李毅說那是自己的學生,提起他時,口氣有時像老師,有時又不太像。 秀蘭的第一個感受是震驚,接著是害怕。 不是怕自己的兒子做了壞事,而是怕這條路會讓他比別人更辛苦。怕親戚說話,怕公 司或學校的人知道,也怕有一天她不在了,李毅真的只能一個人承受。 她在床沿坐了很久,最後重新拿起信,把摺痕壓平。 信的最後,李毅補了一句: 我會把你放在我記得的地方,但不再要求你替我保管這份喜歡。 秀蘭用指腹輕輕摸過那行字。 她忽然明白,兒子可能早已一個人保管過太多不能說的事情。 那天晚上,秀蘭又拿出一張信紙。 她寫字很慢,寫錯時便用立可白塗掉,等乾了再重寫。短短幾頁,寫到半夜仍沒有完 成。 有些話她不知道怎麼當面問,怕問出口,李毅便立刻否認;也怕自己用錯一個字,讓 他以為母親不能接受。 她最後決定不問。 只把想說的,都留在那封信裡。 同一個春天,郁凱回戶籍地辦完手續,接受體檢、抽籤。收到徵集令那天,母親坐在 客廳看了很久,不停問他到了軍中會不會吃不飽、會不會被欺負;父親則只說,既然 選擇先去,就把該服的役服完,不要做到一半又後悔。 入營前一晚,福隆。 郁凱整理行李時,打開了鞋盒。 他終於剪掉那雙球鞋的吊牌,穿著在家門外走了一小圈。 尺寸剛好,腳踝的支撐也比他以前的舊鞋穩。 母親站在門口問:「新買的喔?」 郁凱低頭看著鞋。 「朋友送的。」 「哪個朋友這麼好,送這麼貴的鞋?」 「以前的朋友。」他回答。 第二天入營,郁凱穿著那雙鞋走出家門。母親一路追問東西有沒有帶齊,他一面回答 ,一面彎腰將鞋帶重新拉緊。 那雙鞋就這樣跟著他離開福隆,踏進軍營。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36.239.214.50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gay/M.1787314549.A.B28.html

08/22 01:23, 1天前 , 1F
好看
08/22 01:23, 1F

08/22 01:45, 1天前 , 2F
推推 也太快!
08/22 01:45, 2F
※ 編輯: energytouch (36.239.214.50 臺灣), 08/22/2026 09:25:34
文章代碼(AID): #1gY45rie (g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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