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雪
雪
在等待一名陌生人時，我的鼻尖上突然感到一陣冰冷。濕濕的，很像黏上一片
雪花。我抬頭，天空除了無盡的黑之外，什麼都沒有。
夜晚的大學城外，行人寂寥，偶爾會有 一兩 輛車子駛過，發出隆隆的聲響，
隨後復又被寂靜覆蓋。
我倚在公用電話亭的玻璃門上，無聊地翻閱電話簿裡諸多陌生的名字，以及不
知意義的數字。每組數字彷彿都是一組密碼，開啟一段對話。如果隨意翻到某
頁，用手指指到某一行上，撥出那上方的號碼，不知道會撥往哪裡？會不會剛
好撥到另一位和我同樣寂寞的人的房裡，讓單調的聲響，喚醒失神的軀體？
一臺機車自遠方轉角駛來，停在電話亭正前方。身穿深藍外套和長褲的男人，
將全罩式安全帽拿下，斯文的臉龐上掛著一抹歉然的微笑。
「真是抱歉，讓你久等了。」
「不會、不會，我也來沒多久。」真是言不由衷啊我。
他遞給我一頂舐上火焰的白底全罩式安全帽，淡淡地說道：「那我們走吧。」
「嗯。」我點頭示意，戴上帽子，蓋上墨色護目鏡，跨上機車，和他去到一處
陌生的地方。
「你為什麼會在線上密我？」為了打破沉默，我試著拋出話題。
「喜歡你的匿稱。」
那時候我在UT上打了「一起旅行」。本想說，只是好玩，也排遣一下夜晚寂寞
的心情。沒想到，在我掛了一個小時的網，正要下線時，這名男子丟了訊息給
我。
[20:43] 給 [一起旅行(21)] 的密語 孤島(23) 說： 你好。
[20:43] 給 [孤島(23)] 的密語 一起旅行(21) 說： 你要和我一起旅行嗎？
[20:43] 給 [一起旅行(21)] 的密語 孤島(23) 說： 好啊，想去哪裡？
[20:43] 給 [孤島(23)] 的密語 一起旅行(21) 說： 我沒有去過的地方。沒
有我認識的人的地方。
[20:44] 給 [一起旅行(21)] 的密語 孤島(23) 說： 那你有到過阿里山嗎？
[20:44] 給 [孤島(23)] 的密語 一起旅行(21) 說： 沒有耶。
[20:44] 給 [一起旅行(21)] 的密語 孤島(23) 說： 要一起去嗎？
[20:45] 給 [孤島(23)] 的密語 一起旅行(21) 說： 好啊。要怎麼去？
[20:45] 給 [一起旅行(21)] 的密語 孤島(23) 說： 我有機車，我載你。我
們約個時間碰面吧。
[20:46] 給 [孤島(23)] 的密語 一起旅行(21) 說： 今晚可以嗎？
[20:49] 給 [一起旅行(21)] 的密語 孤島(23) 說： ……。
[20:50] 給 [孤島(23)] 的密語 一起旅行(21) 說： 還在嗎？如果不方便的
話沒關係。
[20:51] 給 [一起旅行(21)] 的密語 孤島(23) 說： 好。
於是，我們互換聯絡方式，約好碰面地點，行李一切從簡，就這麼出發了。
路上的一切像是浸泡在黑色福馬林裡頭，深怕步入腐壞的城市，選擇暫時和日
光隔絕，所有的愛恨都睡著了，但只消那麼一個不小心，也可能打破這樣簡單
的平衡。途中，我們鮮少交談，除了偶爾問及所在地外，耳邊盡是呼呼的風聲
，以及間或經過身旁的車聲。
好像兩人之間有那麼一層默契存在：在互相取暖的時刻，只需以身體感受那股
陌生卻熟悉的溫度，話說多了，只會讓這趟旅程提早結束而已。
說話有時候會像癌，說多了會擴及所有關於對方的回憶裡，到最後，你會分不
清楚，究竟有病的是對方，還是自己？所以我盡量少和別人說話，以免彼此進
入一種末期的恐慌裡。
經過一段時間的迂迴，終於來到阿里山上，因為已經開發成遊樂園區的關係，
山上看起來相當現代化，除了高度和溫度以外，與山下無異。
我們查詢了一下小火車出發的時間以後，便在一處涼亭內休息。
現在時間是兩點多，離觀日列車出發還有將近一個多鐘頭的空檔。兩人把買來
的熱飲揣在手中取暖，嘴巴不斷吐出白色、霧狀的煙，同時都將視線望向遠方
，彷彿那個地方，是我們一直想去，卻無法到達的遠方。
「可以抱抱你嗎？」他問。
我遲疑了一下，不斷旋轉手中的罐子。
「如果不方便，沒有關係。」他赧然地回我帶有歉意的微笑。
我把他的手拿起，放到肩膀後。他順勢環抱著我，兩人像登山途中落難的旅人
，在嚴寒的世界裡，相互取暖。
這樣的溫度，有時也會燙人。
尤其是在同性的情愛國度裡。因為極度地壓抑，以致於我們都發展出五感以外
的第六感，在面對同族的時候，可以感應到對方的存在，以及寂寞。透過如此
曖昧的感覺，與許許多多的肉身相互取暖，或僅僅只是擦肩而過，交換寂寥的
眼神。
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們，屬於我們的愛情究竟是什麼模樣的，以致於我們在一
個個陌生的肉體身上，尋找一份迷離令人困惑的情感。因此，在這樣的過程裡
，難免會有一些過於燙人的溫度出現。
但是燙人也是好的，總比永遠霜寒來得好。
或許是內心過於寒冷，因此特別渴望陽光。沒有人會想一直待在陰暗深幽處，
所以我們不時試探陽光的方向，然後在每次遭到挫折的時候，告訴自己，沒關
係，下一次就會找到路了。
「你讓我想起一個男孩。」男人將嘴巴湊近我耳邊說道。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
他的鼻息，以及那股暖暖的溫度。
「什麼樣的男孩？」
「一個不多話的男孩，和你一樣帶有憂鬱的眼神。我曾答應他，要帶他一起旅
行。不過沒多久，我們就沒再見面了。當然，也就沒有一起旅行過。我很想和
另一個人，一起旅行，一起騎車奔馳在無盡的大路上、一起欣賞沿途的風景、
一起在一間不起眼的休息站用餐、一起在無人的地方吶喊、一起數每個日落與
日出、一起……」
他的聲音愈說愈細微，說到最後彷彿是從心裡某個深遠處傳來的話語，輕輕柔
柔，熨到我耳根子上。
我感到我的耳朵有些發熱，似乎是紅了。內心某個深處正在熔化。
沉默了一陣子後，我才緩緩說道：「謝謝你願意陪我旅行。」
他將我抱得更緊，「不謝，我只是想，讓自己勇敢一點，在每個選擇的路口，
抓準時機。」他的心跳跳得很快，卻相當真實。
『你會是我的陽光嗎？還是只是回憶裡的癌？』我在內心如是想著。
戀愛可以令人變得軟弱，也可以使人堅強。只是，在這個寒冷的時刻，內心容
易特別脆弱，似乎輕輕一碰就會碎裂的時候，這樣的相遇，是讓彼此朝堅強的
方向走呢？還是往崩毀的方向行去？
這實在難以斷言，而且需要一股莫名的勇氣。
要有「就算是地獄，我也會和他一起去」的勇氣。
就算把世界都敲碎了也沒關係。
「我們一起走上去吧？」我說。
「好。」他說。兩人到他的車箱內取出手電筒，往幽暗難辨的林木裡走去。
兩人小心翼翼地在寒冷的凌晨時分，走在兩側巨木林立的山徑裡，耳邊是蟲鳴
與風嘯，還有兩人踩踏斷枝殘葉所發出的聲響。
這真是一場略帶冒險的旅程，在生理或是心理上。
「你爬過山嗎？」他問。
「沒有。」我一面跨過一道障礙，一面說著。
「會害怕嗎？」
「還好。」比起之前的冒險，這不算什麼啊，我如是想著。
「呵，那就是會囉。」
「不……或者可以這麼說，我的心情現在很平靜。」
「我可從沒像現在那麼興奮過。」他拉著我快步前進。
「哈……啊……慢點，我跟不上你。」
「快點，我想讓你看個東西。」
爬過一些木製階段後，是一段泥石地的上坡路。往來時路望去則是逐漸遠去的
山城，亮著微弱的燈火，守護著仍在睡眠的人們。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後，他指著天空，說道：「你看。」
上方是偷偷醒著的星星。
「好美啊！從沒看過那麼多的星星耶！」我驚訝地說。
「很棒吧，我就知道你會喜歡。」
「那些星星，有很多故事的呢！」
「是啊，很像我們這些隱藏在人群裡的人啊。每個人都有一段類似神話的故事
。只有在夜晚來臨時，才能偷偷發光。」
「是啊，也很像永遠不會落下的雪。在無窮無盡的黑暗裡飄著。」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像是想要再說些什麼，卻什麼都沒有說。
寧靜的山林裡，一陣鳴笛聲響起。遠方有隆隆車聲逐漸逼近。
「黎明就要到了。」他說，「走吧，我們要趕在日出前攻頂。」說完便拉著我
的走，朝一段石階走去。
天空中的星星仍舊在黎明前盡情地閃爍，不知道他們是否也會對著殞逝的同伴
偷偷許願，然後抱著那份願望，成為另一顆流星？
生命終究難免像雪那樣地落下，降在一處陌生的地方──可能是情感的墓地，
或是可供依靠的胸膛，然後靜靜等待雪熔之時，消失的瞬間。
他指著一列正爬上山來的黑色鐵蟲說：「那是上山觀日的小火車。」之後拉著
我說：「他們快趕上來囉，我們要再快一點喲！」
我不斷喘著氣，嘴裡呼出一朵朵白霧，隨他穿梭在巨大而古老的林木間。
面對這樣的一個男人，我不禁感到有些好笑。我們原本在各自運行的軌道裡，
如今卻莫名地兜在一塊，如果不是我今晚突然想離開熟悉的城市到一處遙遠的
地方，而他也剛好在聊天室出現並看到我的話，我們是不是不會有任何相遇的
機會？
看著他興奮的神色，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啊！」他正色說。
「沒有。」我仍忍不住笑著。
「還說沒有，你笑到連眼睛都瞇成一條橋了。」他也回我燦爛的笑容。
「好久沒那麼開心了呢。」我說。
「如果可以，我會讓你一直開心的。」他認真地說。
我突然感到有些羞赧，為了避開他的眼神，我放開他的手，往前跑開，說道：
「好啊，看你追不追得到我。」
「好哇，你……喂……喂，小心點，看著路啊。」
他用手電筒照亮我前方路途，並不時提醒我小心一點。
「可以的啦，我可以的。」我邊跑邊說。
沒想到話才說沒多久，腳就滑了一下。「哎呀！」有那麼一瞬間，我差點跌落
山谷。
他及時拉著我的手，將我拉到懷中，說：「你有沒有怎樣？嚇死我了。」
「沒有……沒有……」我的聲音變得有些顫抖。
「讓我走在前面吧。」
「好。」
他拿著手電筒照出前方路途，說：「走吧」便拉著我往前走。
「啊……哎呀，我的腳。」我疼得要他停下來。
「怎麼了？」
「腳好像扭到了。」
「讓我背你吧。」
「不，不好吧，我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沒關係，而且等你休息夠了，太陽早就出來了。」
他讓我拿著手電筒，輕柔地將我背起，我抱著他，感受到他頸項間柔和的氣味
，以及一股溫暖的感覺。
他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個步伐，訴說他生活周遭的事。
有那麼一瞬間，我多麼想求時間就這麼停下來。這樣的想法，在以前雖然也有
過幾次，卻沒有現在如此強烈。
生命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逐漸渴望一個戀愛的對象。好像不用學習和教
導，就與生俱來。它像是一個被定時的裝置，當你走到某個時候，就突然響了
起來，提醒你生命裡寂寞的重量。我也在網路上和許多人聊過、約定一個個見
面的時間和地點，有些時候我們會進一步交往，有些時候則是互相解決寂寞所
帶來的慾望，而更多時候，我們只是擦身而過。
我也曾在一個陌生人溫熱的胸膛裡，祈求時間的暫停，但那是一種自我逃避的
心態，一種生命的盡頭到這裡就好了的念頭。
在那裝置響起以後，我就不斷尋找一個適切的溫度，一處明亮的方向，在擁擠
的人群裡，搜索和我相同的族裔。而當我逐漸回過頭看先前走過的路時，才發
現路上盡是覆滿白雪的風景，寒冷已進駐我的內心。我開始擁有某種辨識同族
同類的第六感，在白雪覆蓋的世界裡，找尋另一雙和我交錯的足跡。
我們終於來到觀看日出的地方。
這裡已漸漸有不少遊客佔據各個角落，在寒冷的黎明時分，大家的臉上都掩不
住那一絲雀躍的神色。
他讓我在一處階段坐下，揉揉我的腳，說：「還疼嗎？」
我搖頭。
「這裡是日出的觀景臺，再過不到十分鐘，我們就可以看到日出了喔！」他興
奮地說著，完全看不出任何疲憊的樣子。
「真是不好意思，還讓你……」
「噓……，有些時候，不說話也是可以的。」他說。
身旁有?家帶眷的人們，或是成群結伴出遊的學生，還有更多是一對對彼此取暖
的情侶，在熱鬧的觀景臺上，相機閃光此起彼落，以及不少哄然而起的笑聲。
看著這群歡鬧的人群，總容易有種錯置的荒謬感，好像他們活著的世界和我們
不一樣似的。大概是孤寂久了，也就難以習慣如此沸騰的情感。
所有人都沒有意識到，世界正悄悄地翻過它的另外一面。
天空的星星逐漸隱去，深黑色的天幕正在蛻換膚皮。
大家都朝一個方向，內心默默地倒數，直到旭日的光芒一絲絲灑落的瞬間，不
少人開始歡呼，為終於來臨的時刻感到無比幸福。世界又恢復了光亮，有了溫
暖的溫度。昨天被拋在逐漸褪去的陰影裡，隨著日光的推移，眼前是一座座青
翠的山巒漸漸湧現。
又是新的一天了，我衷心期待它能與以往不同。
看著他開心的臉龐，我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
他將臉湊了過來，在我唇上輕輕一啄。我把笑容遞到他的臉上。雪將熔化，但
不是消失，而是以不同的形態活著。一段時間過後，人潮漸往山下挪去，我們
也就隨著人群往山下緩緩行去，熔進不斷延伸而出的光亮裡。
（完）
--
我的網誌：http://www.wretch.cc/blog/bookpoem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2.121.155.172
→
02/15 18:14, , 1F
02/15 18:14, 1F
gay 近期熱門文章
16
17
3
3
PTT兩性男女區 即時熱門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