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捻了燈的語言:電影《當櫻花盛開》
在電影《當櫻花盛開》裡,鶼鰈夫婦,其夫魯迪在妻子逝去後攜帶著妻子的
衣服來到了日本。那是他妻子生前夢寐之地,如今魯迪在日本如一個文盲者
穿著他妻的天藍色毛衣,黑裙,以及膝風衣做為掩飾四處勘遊。他亦曾出神
對著這些妻子的衣物探問:「那身體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呢?」衣服作為身體
所膨脹出來的記憶,魯迪面對著這些遺物所抱持最大的落差感便如同我的母
親--記憶裡這些衣物確由自己至親之人所撐架起來,然今卻像是汽球爆炸
一般巨大的佔據的形體忽忽跌失,那個顛躓的認知當下所驚現的疑問:我的
記憶怎麼突然就失靈了呢?
然而記憶之失靈對於魯迪來說,實際上還存在著他從前所忽視的妻子的另外
一面。
自從妻子長眠,魯迪開始梳理他妻子的生活,那個終其一生將自己奉獻給丈
夫以及孩子的女人,其實在生命裡暗藏密室:她始終想成為一名舞者。魯迪
翻出從前妻子拍攝的一系列照片,誇張捏大的神情與動作,妝容如日本藝妓,
白花花的臉,唇如櫻花瓣落,正巧遇上。許久後他才明白當時自己要求妻子
別再做這麼令人尷尬覺得丟臉的事情了,便是摔了自己的妻子一扇門,要她
再也別捻亮心裡那間房之燈了。
他的妻子,想去日本一遊,崇拜著「舞踏」之舞,在富士山前翩然擺動身軀;
那個終生之夢彷彿存於體內的一群原住島民,直至她的丈夫出現,她以土語
嘗試述說這個夢,然而她的丈夫不解,之於愛,便閉鎖了這個語言以一個人
妻母者之身,述說家庭文明之話。
我將《當櫻花盛開》視為一部修習語言的電影。一個不再被言說的語言--
魯迪妻子生前內化於身、躊躇欲出終是縮回的島身訊息,在妻子過世後,魯
迪必須披著妻子的衣服重新把它給學回來。然而那個自我捉對撕殺的內心風
景便如同生活在德國鄉鎮多年的魯迪忽然就掉落在東京招牌四立的街頭,在
那個妻子掩門的文明裡,他確確是個文盲。電影裡的命題其一即是:面對逝
者,生者如何處理自己龐大的紊亂的記憶呢?如何安然的與記憶相處?那即
問著:你如何在新的世界秩序當中,與自己溝通,與自己抵足?
東京之旅,以至於魯迪遇見了那個拿著話筒,總與懸掛在樹枝,聽筒面對無
聲空氣對話而舞的女孩;她領著魯迪學習了「舞踏」之舞,便是魯迪重整自
我記憶,同過去對話,同自我對話,而終於面對著妻子,在富士山前蹁躚共
舞的迢迢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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