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寂寞的靈魂 - 旅行之末(上)已回收
「你們可不可以不要那麼虛偽?」
這句話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甚至是所有人的注意。
我望向聲音的來源。
果不其然,是「他」說的。
*
五天的江南之旅終於也到了尾聲,最後我們停留在上海這座熱鬧的城市,體驗著這裡繁榮
的一切。
在這五天裡頭,「他」幾乎是一有機會,手上就拎了個酒瓶,有時候會走在隊伍前端,吐
出幾句不甚好聽的笑謔語句,不過大多數時候都是默默走在隊伍的最後頭,擺出一付生人
勿近的姿態。
在遊覽車上時,也是選擇了旁邊沒人的位置,掛上耳機、拿出筆電在上頭敲敲打打。除了
導遊阿鋒以外,鮮少有人與他攀談。
總之,是個特立獨行的人。
從第二天開始,我就不禁猜想他這趟出遊究竟是為了什麼,何必讓一趟好好的旅行搞得如
此苦悶。不過想歸想,我倒也不怎麼把這個人放在心上,直到他在酒吧裡吐出那句話為止
。
*
明明地理位置相近,這座海濱之城卻與江南的其他城市很不一樣,無論人文氣息或者都市
風貌。真要確切形容其中的差異,那麼……我找不出比「虛假」更適合的詞彙了。
這裡掛上了許多過度浮華的虛假,就好像故鄉台北一樣。所以,即便這是一個對我而言完
全陌生的城市,卻有著一份意外的熟悉。
旅途的終點站選在這裡,或許也在提點著我們要回歸到現實生活的一切。
遊完星星點綴的外灘之後,這趟旅途的既定行程也終於落幕。
在那之後,我們這群因旅行而結識的同伴們,一同聚在飯店裡頭的酒吧飲酒聊天。就在酒
酣耳熱之際,「他」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使我們不得不注意他。
「你們可不可以不要那麼虛偽?」這句話,使我們全望向獨自坐在吧台的他。「明天大家
就要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上了,卻都還在那邊假裝這幾天下來建立了多深厚的感情,好不
好笑?」
「你是在發什麼神經?」喝了點酒,脾氣變得火爆的蘭蘭率先應了嘴。
「發神經?我可比你們清醒。」「他」一邊搖著手上的啤酒瓶子,一邊說道:「妳看看,
小陳住台南,妳住台北,你們平常有機會聯絡嗎?現在這麼熱絡做什麼?」
「你是不是不懂什麼叫作交朋友?」小陳也回應了過去。
「對啊,我不懂。」「他」狡詰一笑。「你想上蘭蘭,直接開口問不就好了?幹嘛還假惺
惺的在那邊旁敲側擊?這不是虛偽是什麼?」
「你!」小陳一張臉漲得通紅,徑直站了起來,看上去是動了肝火,就要衝過去與他理論
。幸好有人拉住了他。
「神經病。」小陳這麼啐道,隨後又復坐下來。
「你喝濛了吧?胡說八道些什麼?怪咖!」蘭蘭又忍不住罵了過去。
「如果妳覺得我很怪。」他聳聳肩,「那是因為我太過真實。」
「神經病。」蘭蘭啐道,無論語氣與字句都和小陳如出一輒。
「我只是在幫你們簡化一些流程,應該要感謝我才對。」
小陳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算了,別理他,跟這個瘋子起爭執沒意義。」蘭蘭也不繼續爭執了,顧著在一旁安撫著
小陳。遇著了瘋子,就連脾氣再倔的人也會摸摸鼻子。
不過……瘋子?他是嗎?
我也想像其他人一樣,就把他當作一個醉酒了的瘋子看待。只是腦袋裡的聲音告訴我,他
很清醒。太清醒了些。
清醒到控制不了那些平常壓抑在內心裡頭的字句。
清醒到放下了面具。
「姜大哥。」導遊阿鋒離開了座位,上前接近他。「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房裡休息吧。」
「謝謝,不用了。」他擺擺手婉拒,聲音還算客氣。「我很清醒。」
導遊大哥沒放棄,接著嘗試勸了幾句,卻依舊不得其果,最後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又走了回來,堆起笑臉和我們說:「沒事、沒事,姜大哥只是心中苦悶,不會再對大家亂
說話了,繼續喝、繼續喝哈!」
「哎呀,這到底有什麼好生氣的呢?我只是講出了事實。」他沒有對著我們說,音量也很
小,但我字句都聽進了耳裡。「人生嘛,有哪一個環節不是偽裝?每天戴著面具演戲、對
著群眾說謊,笑臉迎人的背後,還不就是為了圖謀些什麼?就不能真實點嗎?」
他譏諷著每個人都知道,卻沒有人願意赤裸裸攤出來講的真實。
如果年歲增長讓我學到了些什麼,那就是「即使是真話,也需要經過包裝才能說出口」。
可惜的是,這個男人似乎不明白這點,又或者是他根本不屑。
不過,或許是因為他的音量控制得還不錯,沒有大到影響其他客人,而我們這群人也打定
了主意不理會他,酒吧倒也沒將他攆走。就放任他自顧自的在那兒對著空氣喃喃自語,控
訴著社會一切亂象。
我假裝與大家繼續開心的談笑,卻總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
他沒有讓杯中的酒精空出哪怕只是短短的十秒鐘。
在大家漸漸散去以前,他至少已經喝下了十三瓶啤酒、兩杯威士忌,加上一包半的煙。我
以為他該醉了、意識該朦朧了,不過他仍然安安穩穩的坐在吧台那沒有靠背的旋轉座椅上
,眼睛看起來透徹清明。
我想,有些人會越喝越清醒,這件事有可能是真的。
「筱筱。」蘭蘭的聲音拉回了我的意識。她在我眼前俯下了身,輕聲說:「我們也要走了
,妳還要待著嗎?」
她後頭站著小陳,兩個人的手緊緊牽在一塊兒。我很快把視線挪到蘭蘭身上,微笑道:「
我再待一下,不用擔心我。」
「剩妳一個人耶。」蘭蘭將眼神瞥向了「他」,俏聲說:「不會危險?」
「這裡可是公共場所。」我持續掛著「我沒問題」的笑容,接著說:「早點休息吧,明天
還要早起呢!晚安。」
「那妳自己要小心喔。」這話一落,她就拉起了小陳快步往電梯口而去,像是有什麼著急
的要緊事似的。
「我沒說錯吧。」直到蘭蘭跟小陳消失在電梯井裡頭,「他」才開口這麼說。「這樣不是
簡單多了?搞那麼多把戲做什麼?」
我知道他沒說錯,一開始就沒說錯。
雖然小陳是個油嘴滑舌的人,不過蘭蘭就是對他有這麼一點意思。我不知道是喜歡,又或
是單純想為這趟旅程增添一點額外的風采。總之,他們之間能否碰撞出火花,本來就只差
在小陳開不開口罷了,就只是這麼臨門一腳。
兩個人都沉浸在曖昧的遊戲當中。
我清楚知道這件事,只是……我當然不會像「他」這樣惡意去戳穿。
「他遲早會開口的,又何必這麼做?」我淺酌了一口酒,淡淡的說。
「我就是看不過去他繞那麼大的圈子,拐彎抹角的做什麼?」沒想到他居然有聽見我的話
。「男歡女悅,即便只是霧水情緣,那又如何?做愛就做愛,魚水之歡本來天經地義,卻
要這樣私底下揣來測去的,搞得像是什麼難以見人的羞恥事,到底是他們有病?還是我有
病?」他歪了歪嘴,一付譏諷不屑的模樣。隨後他將眼神飄向了我,嘲弄似的笑了下,接
著說道:「哎呀,妳怎麼還沒被我趕走?」
有股念頭叫我該離開了,跟這種人糾纏下去只會讓這趟愉快的旅程留下污點。然而另外一
股念頭,卻讓我站起身以後,拎著酒杯朝吧台走了過去,挑了個他右邊的位置坐下。「你
想趕走所有人?」
「人都走光,我的世界就清淨了。所以……是的,我想趕走所有人。」
我飲下最後一口調酒,讓酒保再為我添了杯伏特加,然後才淡悠悠的看著他,說:「即便
這樣,你還是趕不走寂寞。」
在那一剎那,他看我的眼神變了,然而那不過只有一瞬之間,隨後他立刻換上個輕藐的表
情,笑謔著道:「妳懂什麼?」
「我什麼也不懂,只不過是知道罷了。」
「妳又知道什麼?」
「我知道你是個寂寞的人,而且你刻意要給人知道。」
他沉靜了下來,收起臉上的玩謔笑容,從煙盒中搖出了根煙叼在嘴上,用旅館的火柴點著
,深吸,吐出。「說得好,接著說下去。」
「說什麼?」
「說說我如何寂寞來著?」
「你整天在那裡控訴天理不公、社會不義,你以為沒人知道?只是沒人像你這樣當庭喧鬧
。你這麼做,還不就是要讓人注意你?否則你大可以自己躲在房間裡頭罵個過癮,又有誰
管你發什麼神經?」我說。接著深吸了一口氣,讓腦海裡的字句跟著衝口而出。「你知不
知道?你本質上與小陳沒什麼不同,你也同樣在玩著某種把戲等著別人來上鉤,不是嗎?
」
伏特加的作用肯定已經開始影響了我,否則我不會有如此赤裸的攻擊。
他先是楞住,半餉後爆出大笑,道:「好!說得好!妳的見解很犀利,也很有道理。不過
……我可不是刻意這麼做,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你原本就喜歡在大庭廣眾下當個討厭鬼?」
「不,我原本就這麼孤僻古怪。」
我瞧著他的雙眼,逕自取過他的煙盒,也不理會他流露出的些許驚訝便點燃了菸,吸了一
口,吐出,讓煙霧瀰漫在我倆之間。「所以是什麼讓你從一個孤僻的悶蛋成了憤世嫉俗的
瘋子?」
「妳不覺得噁心?」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自顧的說出了這句話。我一時沒會意過來,
以為他指的是菸味,不過他接著說了下去:「我看得出來妳並沒有結識那些人的意思,只
不過是在應付、在討好。擺著笑容與那些人假裝友好,妳不覺得自己噁心?不覺得自己偽
善?」
他字句譏諷帶刺,旁人聽了,肯定以為他是真要把我給趕跑。
但我知道他沒這個意思,至少本意不是這樣。他只是用惡意的言語試圖戳破我最後的偽裝
,想讓我在他面前顯露原本的面貌。他依然用他帶刺的防禦方式在防備著、試探著,想藉
此知道可以對我吐露多少真心。
我明白,我也曾經是這樣的人,不久前還是。
我會來接近他,也正是因為發現他跟曾經的我是如此相像。我孤獨過很久很久,久到能明
白這樣的孤獨會讓一個好端端的人變成多麼討厭的樣子。同遊也是種緣份,我不忍心見到
這個有緣人繼續在這個漩渦中墮落沈淪。
「我寧願噁心。」我把才抽不到幾口的煙卷熄滅。「至少我嘗試著走入人群,我嘗試去愛
身邊所有的人,理解他們、融入他們,甚至成為他們,因為我明白,要是一個人失去了愛
人的能力,那就跟死了沒兩樣。而你呢?你只是在那裡孤影自憐,徘徊在寂寞的漩渦中逃
不出去。你把所有人趕離你身邊是為什麼?不就是為了逃避?你認為沒人能懂你,於是乾
脆就把自己給破壞殆盡,把周圍的空氣都給驅離,以為這樣做就能獲得解脫。結果呢?你
看看你,你有減少哪怕是一丁點心中的苦痛嗎?」
我說得太多了,對陌生人來說,這些話已經太多了。
出口的話是收不回的,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承受得了這些具有攻擊性的批判言語。即便我知
道自己這些話是對的,卻又自覺這樣的話語太過殘忍。
他的臉抽動了一下,顯然被我的言語給刺痛。只是他很快就掩藏起臉上流露出的情感,一
口乾掉了杯中的威士忌,用平穩卻隱約著淡淡哀傷的語氣道:「當我們討論愛情,我們在
討論的是什麼?」
愛情,當然是愛情。
說來可笑,不過通常這麼樣的寂寞,都是愛情所引起的。
我又何嘗不是呢?
「我不知道,」我果斷的這麼回答。「如果有一個人可以告訴你愛情是什麼,那麼這個人
不是愛得支離破碎,就是已經有一段幸福到了白頭的婚姻。很不巧,這兩樣我現在都不具
備。更何況,有關愛情,你是無法從別人身上獲得什麼正確答案的。」
他眼露精光,展出了笑容。「的確,有很多事情,如果自己不想明白,光聽別人說是沒用
的,是吧?」他的表情像是早就參透了這個道理。
「既然你知道這個道理,那麼何必把自己變得像個刺蝟一樣?何苦讓自己陷於囹圄?」他
肯定是個聰明人,所以我不明白這一點。
「一碼事歸一碼事,知道不知道跟做到不做到是兩碼事。」他這麼說。隨後招了招手,向
酒保再點了杯威士忌。我喊止了酒保先生。兩個人同時用疑惑的目光看著我。「怎麼,妳
要請?」他說。
酒保看著我倆,等待著確切的答案。
我飲下最後一口伏特加,然後說:「還想說些什麼,就進我房裡說吧,不要再喝了。」
他支開了酒保,瞇起了眼直直盯著我瞧,瞧了好一會兒才道:「妳是在邀請我上妳嗎?」
我假裝沒注意到酒保的目光,我當然知道邀一個男人進房看起來像什麼。
說真的,我已經有點微醺,心中的確有這麼一點意思。不過比起性愛,我心裡頭更強烈的
念頭其實是幫助他、聽他說說話。
「你說是就是吧。」我刻意翻了個白眼。「我只希望……」
我還來不及把話說完,他的唇就毫無防備的貼上了我的唇。
*
我讓自己接納人群、愛上人群、進入人群。
然而我的心還是孤獨了太久,也塵封了太久。
即便我知道這個吻只不過代表著一種沙文主義的強佔與征服,卻還是放下了防備……擁住
了他回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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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廢話總是很多,於是一個不小心寫了太長,只好分上、下集。
(也可能是上、中、下)
剩下的部份,這幾天會補完。
這個系列會有三到五個獨立的故事,這是第一個部分《旅行》。
希望大家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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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honeyjoker.pixnet.net/blog 【H`Story】
每一個故事,都是生活的體驗......才怪╮(╯◇╰)╭
歡迎來到我的唬爛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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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1.240.23.7
※ 編輯: honeyjoker 來自: 111.240.23.7 (02/13 2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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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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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3 22:31, 2F
有些文章即使快速瀏覽完也能夠感受一些裡頭的情感。
有些卻適合沉澱下來,喝著小酒體悟。
我想寫出前者的作品,卻免不了成為後者。
我廢話實在太多了(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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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么XDDD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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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成為大作家就好囉(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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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4 00:13, , 9F
02/14 00:13, 9F
文字應該是要越簡練,越有渲染力,才能夠吸引讀者。
但......不知道,其實我喜歡的就是這種寫法,所以常常越寫越多。
譬如我主力在寫的創作,我原本打算二十萬字結束的。
現在已經二十二萬了,故事才進行到中段......
如果不是我自己寫的東西,搞不好我也沒耐心字字句句去看完它。
※ 編輯: honeyjoker 來自: 36.229.179.64 (02/14 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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