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聯覺人 09

看板lesbian (女同性戀)作者 (方物)時間4天前 (2026/07/18 04:48), 4天前編輯推噓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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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睏了,我想睡覺,我可能會一路睡到明天。」事變的衝突期從高 峰降下來了,林稷鬆懈後精神力慢慢恢復成平常的──萎靡不振的樣子。 這才下午兩點。 關羨蘋看著她又摘下眼鏡研究上面的刮痕,還是忍不住問了:「妳真的都 不聯絡任何人嗎?」 其實社群的幹部傳了一大堆訊息過來,簡直塞爆了,但她事變之前就是因 為管理社群的壓力才請假不去上班的,現在她寧願裝作失蹤人口,但要跟 關羨蘋解釋這些,可能得先等她睡飽。 「我老闆也沒打給我呀,說不定生意變差,不差我這個員工了。」 「不是,我是說妳的家人,雖然他們好像、可是妳一個人無依無靠,就是……」 林稷終於把鏡片角落的油污抹掉,連同笑容一起掛到臉上,「不會呀,我 習慣了,人生不就是見招拆招嗎?有一次我穿夾腳拖在外面,帶子斷了, 那就光腳再去買一雙就好了。還有一次我騎車差點昏倒在馬路上,我還是 硬騎回家,走進去才倒在沙發上,反正找得到辦法解決,妳不用擔心我。」 關羨蘋被她臉上真摯的笑容吸引住,在這之前林稷不曾對她這樣笑過,她 大部分就是那副推理狂臉孔。關羨蘋嘴唇張閉幾次,試著接續她的話題: 「妳昏倒……那,後來呢?」 「後來就醒了,可我不確定昏多久,剛好沒人在,可能只有一下下,也沒 什麼不舒服,應該是血糖比較低,我猜的。」她的口吻也不太一樣了,有 點含糊不清。 「妳很常這樣嗎?」 「只有兩次,另外一次是在洗澡,來不及穿衣服就昏倒了,但我有先把熱 水關掉,可能也是一下下就醒了,應該是被冷醒,起來有點累,不過也沒 事。」 「這次又沒人在家嗎?」 「對呀,為什麼都剛好沒人?但我要倒下都會先把危機處理掉,我肌肉控 制能力很好,平衡感也很好,我從來沒有跌倒過,我很厲害喔。」 林稷眼裡閃閃發亮,說著令人擔憂的事卻非常自豪,關羨蘋聽完她分享, 上身偎近林稷問:「但妳的記憶力好嗎?」 這個動作牽動了林稷聯覺的警鈴,她收回為了回饋眷顧而獻出的真誠,仰 頭盯著天花板的不規則吊燈,想了想說:「我的記憶力不錯呀?」她記得 每個人語調的變化,記憶力應該不算差才對。 林稷的話變少了,關羨蘋不再多問,只說:「那真的不需要太擔心妳,我 應該讓妳多休息。」她修改了大門的密碼後就回她家了。 四月九日。 林稷真的一路睡到凌晨四點,她坐在床上發呆,花了五分鐘回想自己昨天 做了什麼,同時對睡別人的床感到渾身不對勁,她決定明天起要拿綿被去 睡沙發,也許不需要等到明天,她中午就會睏了。 她抱著綿被走到客廳,坐著沙發繼續發呆。這個時候,我們很適合把她腦 內閃過的東西一一捕撈上來看。 好累喔。好餓。我想回家。我想吃胡椒餅。現在買不到了。好想寫小說。 要出門嗎?不要。我應該出門。太早了。好餓。去弄東西吃。要不要回去 上班?不要。但妳要窮死了。去登記物資就好了。出門走走吧。太早了。 很餓怎麼辦?冰箱有吃的。去弄東西吃。好累,我想睡覺。妳睡很久了。 我眼睛睜不開。那妳餓嗎?我好餓。 我要去吃飯了。 林稷掀開被子,站起來兩秒,頭昏眼花地摔回去。 關羨蘋開門進來的時候大約七點,林稷很快驚醒,但她好一陣子不想開口。 「妳一直沒看訊息,我以為……」 林稷盯著這個女人,努力地抓取記憶,想起她說過要她別把話悶在心裡。 她是個好人,可以相信她。「噢,我沒注意。」 她低頭按摩後頸,放鬆下來。 遺忘法則第二條,每天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林稷進房拿手機,不小心按到其他裝死中的聊天室,「啊煩死了,我就不 想回,喔我不是說妳。喔、妳要去找鹽,所以呢?」 「要幫妳帶什麼嗎?」 她真是個好人。 「奶酪。」林稷想像奶酪開封後,挖了一匙倒進口裡,舌尖冰冰涼涼的, 她對奶酪的印象很好,關羨蘋沒等她拿錢就出門了。 壓力大的人常常會想吃甜食,也許奶酪都被拿光了,如果還有布丁其實也 不錯,但是她沒有傳訊息補充這點,萬一關羨蘋因此多跑了幾處就不好意 思了,她不喜歡給人帶來任何潛在的麻煩。 網路上的意見缺乏統合,也沒有人提出實際行動,注定成不了氣候,看來 短時間內不會有什麼大事件了,她帶著手機鑰匙也出門。 似乎感受到終點政府釋出善意,街上活動的人變多了,手環人照樣沉浸在 頭部前方九十公分的投射螢幕上,或甚至擴展成通透的全罩模式,有些人 鬼鬼祟祟趁治安混亂順手牽羊。她知道一旦要開始評判壞人這檔事,就會 擺盪在善惡的定義裡,這比三餐吃什麼更加困難,她無視了在雜貨店門口 探頭探腦的猥瑣男子,去了葉俊達打工的火鍋店,廚房大冰箱的高麗菜都 乾枯了,海鮮肉類一掃而空,看來葉俊達也沒有員工餐可以吃了。 她回到日蔭大道上,站在路邊發呆。 對於一個失憶的人來說,面臨任何選擇都是很困難的,她看不清近在眼前 的路。 她每天都像帝國攻略遊戲的新玩家,被扔在一張未開發的地圖裡,往前一 踩,腦後就消失一塊,亮一步,黑一步、亮一步,黑一步……她派出去的 獵人總是接二連三被同一隻獅子咬死,她伐完的木堆、收割的稻麥、開採 的礦脈逐個被黑暗吞噬消失,最後的最後,地圖又只剩那方寸之地有光, 而她疑惑地想著:這裡我是不是走過了。 能了解嗎?有選擇的人是清明的、對迎面而來的情境有把握的,而不能像 是剛被丟進世界一樣陌生。不能從過去經驗甄別菁蕪的人,也無法建立方 向。 林稷知道她的記憶是一片黑暗,因為她只看得見黑暗。她只剩下邏輯與極 限的臨場反應。 關羨蘋在附近連續找了四間超商才收穫兩顆奶酪,她折返的途中看見了林 稷,隔了十幾分鐘再回來時林稷還站在那裡,她騎到林稷面前停下來。林 稷的呼吸直到抬頭看關羨蘋時才變得明顯,雙眼空洞無神。 不知道為什麼關羨蘋就是難以移動腳步,她被林稷虛弱的氣息壟罩住,這 一副遭受打擊的神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都不該棄之不顧。 「妳在等人嗎?」 林稷沒有半點生氣,看了眼聲音的來源,低聲回答:「……不是。」 「妳昨晚有睡嗎?」 「有呀。」 「有睡飽嗎?」 「……好像,沒有。」 「如果很累再回去睡一下吧。」關羨蘋的聲音柔和,生怕她又一次無故暈 厥,發動了機車等她上座。林稷掙扎了一下放棄去牧場找葉俊達,楞楞想 著亂世裡關羨蘋一樣規矩地戴著安全帽。 剛才在街上遊蕩的猥瑣男子手插口袋慢慢走向她們,猶疑不定的眼神不時 飄向她們胸部乃至腰以下的位置。 一嗅到危機,林稷的精神狀態毫秒間翻覆,不如說,她的腎上腺老早就常 備等待著這種時刻。她緩緩抬頭,狠戾神情攫住男子不軌的意圖,空氣中 瀰漫的濃烈殺念猶勝血海深仇,釋放著明顯的警告訊息,男子感覺再往前 一步下場就是被生剝一層皮。 ……根本是厲鬼。 生物本能把男子釘在原地,甚至迴避目光退了半步。關羨蘋背脊完全僵硬 了,不敢出聲打破他們對峙,直到男子識相掉步遠離。 林稷抓住後座扶手跨上機車,她早就不是那副不堪一擊的模樣了。 關羨蘋看著男子遠去的背影,心跳快得不像話,後座的林稷絕對比那個男 人加倍危險,出於直覺她相信林稷不會傷害自己,即便如此,仍一時忘了 驅動油門。 「以後還是我出門買東西吧。」林稷微微一笑。 「……我剛剛又看到江書誠。」沉默了一會,關羨蘋從照後鏡對著林稷說。 「那是誰?」 「在橫空被罷免,後來又選上凡族市長的人,他是你們水峰出身的。」這 本該是林稷應該要認識的名人,但在林稷身上,似乎沒有什麼「一定」或 是「應該」的常理,她繼續說:「他在組反政府的團隊,要讓有民意基礎 的人重回執政。」 「噢。妳有興趣嗎?」關羨蘋好像不曾聽過林稷用這麼冷靜的口吻說話。 「我還是一樣,我只想過原本的日子。」 「那麼妳希望我加入是嗎?」 「我只是分享情報給妳。」 「政客失業,」林稷又笑了笑說:「那真的不太好。演員一旦離開螢幕, 那都是災難。」 關羨蘋咀嚼她話裡的意思,一直沒有回家的意思,林稷看了機車置物籃裡 的塑膠袋問關羨蘋拿了什麼回來,關羨蘋說都是些食材,得煮了才能食用 的那種。林稷話鋒一轉,問說:「妳先生原本是什麼樣的人?」 「……原本嗎。」 林稷很快地補了一句:「抱歉。」 關羨蘋楞了一下,說:「沒關係,但是,妳指的是哪一方面?」 「容易發脾氣嗎?」 「很少,他不太會為了小事發脾氣。」 「怎麼樣算大事?對他動粗算嗎?」 「那要看動粗的理由是什麼,如果他能接受,就不一定生氣。」 林稷在腦中分析了可以承擔的幾種後果,問說:「妳介意我跟他接觸嗎, 既然他原本就比較理性的話,逼他拿掉手環應該也不會怎麼樣。」 「妳要拿掉他的手環?」關羨蘋顯得不那麼支持。 林稷想,這樣他就恢復正常了,不好嗎?「妳反對嗎?」 「不,沒有。」關羨蘋馬上搖頭,語氣就像她把隔壁戶鑰匙拆給她時一樣 生分又冷漠,林稷知道那不是針對自己。既然關羨蘋不告訴她實情,她只 得另覓實驗對象,這樣不曉得會不會觸犯什麼倫理,世道太混亂了。 「妳先把東西拿回去冰吧,機車可以借我嗎?」 關羨蘋捉摸不了此人意向,被動地同意了,摘下安全帽時林稷接過了,問 她:「為什麼還戴?」 關羨蘋等她戴好安全帽才說:「還不到那一步。」林稷沒再說話,只讓似 有若無的玩味笑意留在關羨蘋眼裡。 這是林稷第一次騎機車,她平常不騎機車是因為聯覺會使她分心,以及她 因記憶喪失而背不起考照的題庫。她輕輕催動油門,感受自己被車身帶動 往前跑,經過三個紅綠燈才想起得試試煞車的功能,和自行車大同小異。 路上還是有人願意戴安全帽甚至停紅綠燈。林稷打開手機想查詢地圖,但 伺服器沒有提供服務了,瀏覽器最上方有大大的橫幅廣告昭示著手環系統 多麼萬能,手機被她扔進車籃裡。她只想在附近繞一繞認識環境。 遠遠地,路邊有人朝她比出搭順風車的手勢。 一個女大學生,穿著連帽上衣和寬版的工裝休閒褲,穿著高筒帆布鞋,手 腕繞了很多裝飾繩圈,桶型背包上面別著許多動物圖樣的徽章,滿得鼓出 一大塊,像隻遷徒中的駱駝。林稷沒有理會的打算,卻聽見大提琴演奏的 旋律從女孩的耳罩式耳機裡傳了出來,那首曲子林稷也喜歡,她將機車煞 在女孩前方五公尺,看著她瞪大眼睛走過來說:「妳也停太遠了。」 林稷說:「我第一次騎機車。」 「無照駕駛!還好沒有人會罰妳。」女孩問她:「這條路實在太長了,現 在這麼熱,妳可以載我一程嗎?」 「妳要去哪裡?」 「我要去大月市,系統一直推薦大月市,講得多好多好,我才不相信。」 「不相信還去。」 「我這個人很公道,除非體驗過,不然我不隨便批評它。」 「我可以載妳去,但只能送妳到邊界,路線太複雜我怕找不到路回來。」 「妳該去加油了。」女孩看了一眼油錶,說知道附近有個加油站,她們很 幸運地加滿油還帶了一小罐汽油上路。 女孩叫諶一茵,唸快點就省略了中間的一字,簡稱諶茵,歡迎林稷也這麼 叫她,「如果我爸當初取名有先唸出聲,就不會多此一筆。」 她語氣輕揚愉快,顯然對人抱怨這件軼事帶來的效果總是令她安心。 「說不定是為了合八字,或是姓名學。」 「噢,妳信那種東西?」 「我沒研究過,所以沒有信或不信。」 林稷模擬了諶茵的價值觀,這麼回答。要和陌生人和平共處,那麼和他成 為一樣的顏色,是最省事的了。 「哈哈,那妳研究了再告訴我。」諶茵的笑聲很直爽,「剛放完清明連假 就發生這種事,也沒辦法回去上課……我唸服裝設計的,妳呢?」 林稷說:「我沒有考大學。」 「為什麼?」 「為什麼嗎?」林稷重複了諶茵的問題,「嗯……」 「不想說也沒關係啦,不算很重要,反正都會變成這樣。」 林稷問:「妳覺得手環系統怎麼樣?」 諶茵很好親近,她們就像認識了十年的好朋友,可以隨意自在地聊天,默 契而融洽,林稷認定她是可以把後座放心借出去的性格,林稷的直覺不曾 失誤。 「怎麼講,總覺得不可能這麼順遂,我的意思是,突然可以好命,那以前 的苦都是白苦的嗎?」諶茵接著說:「而且戴的時候,會一直覺得正事沒 做完,像是被什麼呼喚著,像是該回去上課啦、該回公司繼續實習啦、該 找個男友談戀愛啦……」 「戴了手環就不能做這些事嗎?」 「會常常忘記這些事耶。」 「但妳仍然被呼喚了,拿下來的那一刻很掙扎嗎,當時是什麼原因不戴了?」 「我想不太起來了,我戴手環才十幾個小時,卻好像過了十幾天。」 林稷開玩笑說:「聽起來像吸迷幻藥。」 諶茵噗嗤一笑:「有一點,我到大月之後找個地方住下來,可能又會戴回 去,系統真的很好玩。」 「為什麼很好玩,卻想不太起來?」 「好玩就是一個很明確的印象。」 「妳去了就要住那裡嗎?」 「對呀,大月耶,除了蚊蟲沒有什麼缺點的都市,說不定還會巧遇很多名 人,而且我有很多朋友都在那裡。」諶茵問林稷有沒有喜歡的偶像,林稷 說她喜歡小動物,不太習慣人多的地方。 「妳是很內向的人嗎,可是妳讓我搭順風車耶?」 我是內向的人嗎? 林稷對自己好奇的程度不輸諶茵,她說:「會追星就是外向嗎?我不追星, 但可能有別的特質符合外向,我需要查一些資料才能回答妳。」 諶茵笑出聲音,透過照後鏡盯著一本正經的林稷,說:「查資料!妳也太 可愛了吧,長了一張很會社交的臉,講話卻一板一眼。」 我長得很會社交,這是人們從我臉上看到的,那麼「我很會社交」從此成 立。林稷不帶評判地吸收了新的評價,從而聯想更多與長袖善舞有關的形 象,藉此來了解自己。至於「太可愛了」,諶茵的語調不是普遍的虛意討 好,而是自然親近的。 「我有時候也很感性。」林稷說。 「妳嗎?」諶茵故意說:「妳不用先查一下資料就可以說自己感性嗎?」 她聽出反諷了,好勝心滿進眼裡,沒好氣地說:「我剛剛想到,現在網路 死掉了,詞彙庫算是被消滅了,這樣使用上就不會有錯誤可言,除非有人 隨身攜帶實體字典,但我們可以要求他證明那本字典不是他自己瞎編的。」 一時,林稷又突然懂得拆解框架為自己找到破口。 「沒錯,歡迎開始亂講話!」 「我只能盡量,我的邏輯還不錯,很難講出什麼讓人聽不懂的話。」 林稷看似努力配合口裡卻說著嘲諷的話,又跟剛才的死板作風截然不同。 諶茵嘴角一直向上彎起,試圖從林稷臉上找出破綻,「妳在罵誰?妳的臉 跟講出來的話完全相反。」 林稷注意到諶茵的笑點之一是表情與談吐之間的反差,她不會用「爆笑」 來展現熱情,屬於好奇心強烈同時也留心不製造他人困擾的類型。 至於我的臉嗎? 林稷對於鏡子裡自己的長相感到模糊與不確定,就像此刻突然糊化的視線 一樣,只剩一團微光。她疑似有吃到外型的紅利,但問題在於她每次照鏡 子,都覺得眼前只是一個普通人,有時,她以為自己長得很奇怪,只因為 常獲得他人注目。 「我長得什麼樣子?」 「妳……」其實諶茵也說不上來,就是吸引人想看,「妳的聲音,妳的咬 字很特別,妳上過聲音課嗎?」 「噢,那個是我小時候有陣子拔牙,不得不認真發音,不小心就變這樣子的。」 「真的嗎?」 「都可以啊。」林稷呵呵笑了起來,暗示那只是個玩笑。 林稷眼裡的笑太過游刃有餘,諶茵不由感到好奇,「妳是做什麼的?」 不要這樣看她。有個權威的存在這樣命令,林稷斂起奕奕鋒芒,恢復那張 撲克臉,「我無業,現在是難民。」 諶茵視線在她臉上來回流轉,屏息等待剛才的神采重現,「那以前呢?」 「普通的勞工,一個人生活。」 「原來如此,很讓人羨慕耶,自由自在不怕大人管。」 林稷微笑說:「我就是大人。」 林稷的自信滿足了諶茵的期待,她笑罵:「妳這傢伙。」她罵得很輕。 笑點。 那關羨蘋的笑點是什麼?林稷想像在無壓力時,關羨蘋可能對哪些情境失 聲而笑。關羨蘋聰明優雅,她會對黃色笑話或低級的諧音梗禮貌性地置之 一笑,但真正會讓她失笑的…… 無厘頭式有點機會,此外,大概就是不貶抑他人、也不攻擊自己,純粹就 一個現象做簡單揶揄評比的小小幽默。這也很可能是關羨蘋自己慣常的說 笑話形式,或是這樣說:她只允許自己為這個範圍裡的笑話而笑。林稷想 起關羨蘋少之又少的幾抹淡淡笑意,那個用矜持掩飾內心狂野的有趣女人。 不要研究她。那個權威人再度下達命令。 她提高車速,覺得風一直打在臉上,眼壓不斷升高,只好降速。 「妳戴上手環之後,我方便跟在妳旁邊一陣子嗎?」 「為什麼?」諶茵問她:「妳是不是沒戴過手環?我看很多人不敢戴是因 為隱私安全,但我覺得哪個政府不是知道你一堆秘密,只看有沒有公開而 已。」 「我不是怕隱私安全才不戴,而是好奇手環是怎麼設計的。」 「妳看我戴,是要記錄我嗎?」 林稷大方承認:「對,方便嗎?」 諶茵知道一旦戴上手環,就很難和其他人產生「生物本能」上的聯繫, 包括觸覺、情感等等,讓人放鬆、徜徉在純粹的喜悅裡,但她觀察其他手 環人時,發現他們會隨著無憂無慮的狀態降低戒心,講出真心話。 要不是被爸媽從口中套出隱瞞的真相,她也不會離家出走…… 「這樣不公平呀,妳也應該要戴。」 「嗯?為什麼會產生公平問題?」 「戴了我就會對妳整個人感到破碎,妳看我才是清晰的。」 「如果兩個人都戴,妳對我仍舊會感到破碎不是嗎?」 「……說得也是,那我也不戴了。」 林稷尋求實驗對象的願望又落空了,她非常疑惑,「那妳還要去大月嗎?」 「沒辦法,石湖沒空屋了。」 「不然我戴,然後妳幫……」 林稷只說了一半,她眼裡的神識消失了一會兒,機車不知不覺飛速衝出, 在撞上電線桿前,林稷回過神來鬆開油門,車子煞在了路邊。 「怎麼了?妳剛才說什麼?」 林稷眉頭皺了皺,把掌心汗水抹在大腿的牛仔布料上,「我說我可以幫妳 找看看石湖的空屋。」 「喔,也是可以啦,但先去大月看看也不錯。」 「我不太舒服,換妳騎好嗎?」 諶茵把背包放到踏墊上,和林稷互換了位置,林稷看起來心情低落,她安 慰說:「別這樣嘛,我戴就是了。」 林稷沉默想著:不管我戴不戴,別人都一樣是破碎的,那為什麼不能戴? 好睏……我不是睡了快一整天嗎? 林稷前額靠在諶茵肩上,這時諶茵說的話才傳進耳裡,她說她戴就是了。 人怎麼這麼好?這是不行的,又是個另人擔心的傢伙。 「欸,妳不會睡著了吧?」 「我不會摔下去,我不會睡著。」但她還是睡著了,手卻死死抓著扶把不 曾鬆脫,在一進大月市聽見人聲時醒來。 也許是系統鼓勵四面八方的旅人往這裡集中,街上氣氛少了敵意,多的是 期待與探索欲望,對待擦身而過的人就像舊政府時期一樣友善和諧。 才這麼想,當機車從圓環彎進市區,就看見有人站在路邊高價收購手環。 林稷不由感嘆天生的生意人,她就從手環看不見什麼商機,這有什麼賺頭 呢?啊,或許是現金已經失去價值了,換什麼都有賺頭。 諶茵把機車還給林稷,拿出手環對她晃了晃,「那我就先看要住哪好了?」 林稷一腳擱在踏墊上,一腳撐住人與車的重量,逼視她的雙眼,笑著問: 「之後也需要找人呼喚妳嗎?找人定期提醒妳,該找個女友談戀愛啦。」 諶茵的手僵在空中,遲疑地垂落腰側,懊惱又好笑,「為什麼妳會知道?」 「謝謝妳承認,妳可以戴了。」林稷想,這樣諶茵戴上手環的前後,都對 自己百分之百誠實了,世上存在著這樣的人,感覺實在很好。 「不講嗎?」 諶茵的笑容愈發擴散,她雙臂抱在胸前,似乎在評估這近乎道別的決定該 下不下。這樣的笑容林稷過去偶爾會見到,那屬於調情的前奏,踩著歡快 的荊棘,終而引途地獄。 為什麼我知道,因為我一直在慢性成為妳。 漸漸猜中妳的下一句話,知道妳跌倒時重心會落在哪裡,我能體察妳的諸 般驕慢與自溺,我會知道妳在新認識的朋友中學到了新的用語,預測妳的 喜怒哀樂,聽穿妳的謊,無奈妳的隱瞞,配合妳的邏輯,忍受不了一再犯 的毛病,心疼妳的不解,在一段關係裡成為比妳早活五秒的妳。 我會在這永無止盡的五秒裡凌遲而死。 好好的一個妳,和五秒前的妳,最好都阻攔在這裡。 (待續) -- 這是一個翻轉率九成九的故事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223.141.198.19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lesbian/M.1784321334.A.192.html ※ 編輯: SerpensortIa (223.141.198.19 臺灣), 07/18/2026 04:52:50
文章代碼(AID): #1gMfKs6I (lesb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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