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聯覺人 04

看板lesbian (女同性戀)作者SerpensortIa (方物)時間3周前 (2026/06/29 12:03)推噓1(1推 0噓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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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警衛仍然不知去向，一樓庭院跟健身房空無一人，走道角落的盆栽被推擠得東倒西歪，她順著昨天的路繞出「石湖美景」後仰頭往上看一眼，幾乎每一戶人都站在窗戶內往外張望，只有借出沙發的女主人走出陽台看著自己。她舉步往日蔭大道走，臨時註冊處搭的棚架還在，生物檢測儀被運走了，原址剩下一張公告，「敬告：石湖區共七十七個開放社區皆已住滿，請尚未登記註冊的移民前往平寮路 157號石湖事務所領取診察手環後，於手環目錄表單搜尋空屋，如有操作指令上的疑問可洽該事務所之駐所人員。」林稷已經有手環了，她從牛仔褲口袋掏出手環時，小指頭把石湖美景的感應磁扣也勾了出來，她楞了一下，決定先研究手環，半透明材質表面漾著波紋，摸起來接近人的體溫，她把內側扭成外側，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恢復原狀後她沒有馬上戴起來，連同磁扣再度放回口袋。她找出巧克力麵包，照路牌標誌順著日蔭大道朝平寮路的方向邊走邊吃。石湖儼然一座空城，路面雜而無序停滿機車，有的鑰匙還插在鑰匙孔上，背後忽然出現腳步聲，她在毫秒間盤算出只要接近的步伐縮短到十步內，她將會迅速轉身往對方脆弱的身體部位給予痛擊，她呼吸慢了下來，全神貫注在聽覺上，功能暫阻的眼睛凍出一層薄霧，手中麵包悠然往嘴裡送，津津有味咀嚼著。後方腳步沒有變快，中規中矩與林稷維持著一定距離，似乎也怕林稷誤會意圖，林稷吃完麵包將塑膠袋摺平整收回背包夾層，同時手裡多了一把軍刀，她疊抱手臂面無表情走完長長的日蔭大道，戒心橫在胸口不曾鬆懈。靠近平寮路口時，她看見前方圍著一群人，旁邊停了四輛休旅車，似乎是一個大家族正在討論哪一區的空屋率比較高，讓大家住得近一點好能彼此照顧。林稷習慣性地站在遠處觀察，他們都直直地站著，兩眼平視前方，微幅移動著頭部，像在看一個虛擬的畫面，甚至不用動手就可以發送指令，但是腕部都沒有戴手環。很奇怪，她預想中的流血場面一直沒有出現，這是為什麼？後面那個人也走到路口了，聽到笑聲的同時林稷手中的軍刀也在轉身時收進背包裡面，她看著踩跳步過來的楊黛珩，思索先問哪一個問題。出於直覺她並不信任楊黛珩，但這並不妨礙她保持單方面的和善。楊黛珩笑著說：「妳只顧著吃都沒發現我跟在妳後面耶，本來想偷拍妳肩膀，還不是怕嚇到妳。昨天真是謝謝妳，幫我們拖延時間。」這是一個話家常的開場白，林稷想了一下，就問了相對話家常的問題：「哈囉，請問昨天的晚餐是什麼？」「哈囉個頭！」楊黛珩露出猜中的表情，兩手叉腰說：「妳果然沒有把手環戴好！要是妳用了，就知道每一餐都有選單讓妳決定吃哪一國的料理，會隨機配給營養均衡的菜色。」有無佩戴手環不是可以靠視覺辨識的嗎？林稷推導出手環在使用後也許會隱形。「手環……」「啊，難怪妳會跑回來，是弄丟了嗎？」「可以的話能再拿一個嗎？」平寮路157號原本是網購店到店的站點，現在被徵用為石湖事務所，作為未註冊移民的窗口，昨天那一座生物檢測儀被運來這裡了。「我同事值晚班，早班輪到我了。」楊黛珩與另一名男性駐所員交接後，打開感應門的開關，林稷毫不猶豫通過了感應門，疾病風險報告仍是立刻列印出來，機座投遞口「喀得」一聲掉出手環，林稷用報告擋住楊黛珩的視線，把第二個手環悄悄收起來，「妳會建議住哪裡比較好？」「我會建議妳乾脆選大月市的市郊那幾區，大月市的市郊雖然房屋老舊，但風景比鄰近海蟹市、凡族市好上很多，大月市的土壤液化風險相對低，自然生態保持完整，也有許多特色小吃，像是……而且每個人定位到的空間都是一樣大的，很公平。」楊黛珩等她做決定時，彎腰向前偷看她拿在手上的紙本報告。「咦？哇，妳好厲害。」林稷的國家地理概念很糟糕，楊黛珩開始長篇大論時她又低頭想起事情，沒注意到楊黛珩的異樣，過了一會，楊黛珩忍不住催促她，「好啦，我知道石湖這裡是西部最宜居的地方，就近給水峰優先選，妳還搶輸人是滿嘔的，但再猶豫就連大月市都沒了。」林稷這才回過神來，應付著說：「我決定好了。」「太好了。」楊黛珩隨手把檢測儀的電源切掉，說這樣才節約環保。她們走到平寮路上的公車站，並肩坐在長椅上，楊黛珩細細介紹手環的選單系統：「我們推的新法都公布在住民須知裡面，妳按了同意才能跳轉去餐點區，基本上我們是不怕妳吃啦，但妳必須先定位，一切都得先定位。」「我剛剛才吃麵包，也不到很餓。」「現在走路出發的話，中午前有機會趕到大月，不過現在這麼熱，妳背包這麼大，要不要等明天下班我開車載妳上去。」林稷這兩天一直消耗腦力，一個麵包當然遠遠不夠，但她不想在全盤了解前倉促使用手環，她迴避了楊黛珩的提議，搖頭問說：「真的不能回水峰住了嗎，不行的話，我可以回去拿東西嗎？」楊黛珩皺眉說：「是可以啦，不過妳不要逗留在那裡，畢竟一個人危險。」「水峰派出所的警察也都留在石湖了嗎？」「這個嘛，昨天是給一般人先選屋，後來他們被調去別的都市了。」林稷問她會不會一直駐點在石湖事務所，她說她的任務明天值完早班就結案了，到時會回總部，總部在原首都金稻市。「周憑，妳昨天很有一套，有沒有興趣跟我們一起研究怎麼讓世界變得更有趣，我幫妳舉薦。」「這樣我又得搬家到金稻嗎？我沒辦法走那麼遠。」楊黛珩很期待她的加入，興沖沖地說：「當然不用，加入我們的話，會幫妳開通權限呀，按個鈕就過來了。」「原本住國外的人，也是按個鈕就回國了嗎？」「噢，那個我不清楚，不在我的權限。」楊黛珩又說謊了。林稷知道每個人都會說謊，但是如果說謊不是為了保護自己，那麼她不能接受。楊黛珩喜歡特權，喜歡特權的人常常無形中傷害別人。林稷對她的好感不停下降，就算有一肚子疑惑也不想再跟她說話了，隨口反問：「如果之後想加入，要怎麼聯絡妳？」她覺得奇怪，大家說謊的時候，難道認為別人都聽不出來聲音變化這麼大嗎？「妳從選單中找到系統異常回報區，標題打上我的名字，系統撈到訊息就會自動通知我。」林稷想到昨天被她推銷健康報告的阿婆和其他人，她終於問了她最想知道的問題：「如果系統故障了，需要換手環嗎，要怎麼換？」楊黛珩轉頭看了她一眼，站起身笑著說：「不會啦放心妳絕對找得到我。既然妳急著回水峰，我就不耽誤妳囉。」林稷也站起來，她拿出背包裡的空寶特瓶和麵包塑膠袋請楊黛珩幫忙丟，楊黛珩錯愕地接過，喃喃說著：「妳可以自己開垃圾桶呀。」她說完眼睛左右動了兩下，手中的回收物往地上一扔，還未落地就消失了。「說得也是。」林稷眨了眨眼，她向楊黛珩告辭，站在平寮窄窄的路上原地轉了一圈，順著舊路走回日蔭大道。千頭萬緒時，路旁建物開始有人走出來散步，他們自然地問候鄰居，說說笑笑彷彿在當地住了幾十年。林稷稍放心了一點，直到她看見陳明城拄著拐杖站在人行道上得意地說：「看我是不是選得比妳好，我告訴妳，等開放搬家妳就換來我樓下，這裡沒有輸石湖美景。」他太太卻走到一棵大樹前，摸著樹皮像在回應樹的聲音說：「不對，我比你年輕啦，原來你是老市長親手種的喔……隔壁那棵就不是了嗎？哇，難怪你長得特別高……你當然比我高啦。」陳明誠打岔說：「這有什麼好吵？你們一個是樹，一個是人，怎麼比？」有兩隻鳥飛過來棲息在枝幹上，他說：「沒有，我這花生你吃了要噎死，你肯定吃蚯蚓吧。」說著彎腰在樹根附近來回檢視。世界變得非常奇怪。林稷長到這麼大好不容易才適應社會，一切可以依循的準則一個晚上就顛覆了，她腦袋裡亂轟轟的一片混亂，她雖然擅長跟著需求變化，骨子裡卻非常討厭變化，她分不清楚是不是因為生氣開始餓肚子，但是不能再拿存糧出來吃了，必須開拓食物來源。她找到大道上一間超商，將一張千元大鈔押在收銀台附近，打開大購物袋裝進一大堆東西，直到離開都沒有第二個人走進去，長長的道路兩側商家空無一人，似乎民生和娛樂的需求一夕消失了。她應該拿了超過一千元價值的物品，但是也只能先賒帳了。她的背包更重了，兩手都提著食物，毅然決然往石湖美景走去，社區裡到處都是人，情緒愉快，氣氛融洽，像集體吸食了鴉片。她獨自搭電梯上十五樓，按了門鈴等待有人來應門。等了三分鐘，她又按了一次門鈴，再敲門三下。不知道為什麼，她感覺到屋裡的人正在猶豫。她大聲說：「我幫妳帶吃的回來，妳拿食物進去，我不進去。」她想了一想，又補充了一句：「我沒有戴手環。」將近一分鐘，女主人終於打開門用奇異的眼神看著她，林稷把其中一袋放進玄關後轉身馬上要走，她打算趕在日落前找到不起眼的地方待上一晚，再認真擬定未來計劃。「沒地方去的話，可以先進來。」林稷轉頭瞪著她看，胸口因為剛剛的快走而劇烈起伏，此時此刻沒有比眼前的空間更好的選擇了，但是她想起不久前離開時女主人隱忍了很久最後鬆一口氣的細微聲響，一時踟躕不決。「沒關係的。」林稷得到她的保證，想了想一起進到屋裡，她放下背包站著發呆。「可以坐下來，感覺妳很累，是嗎？」林稷看了她一眼，去坐在那張很好睡的沙發上，瞪著漆黑的電視螢幕繼續發呆。「謝謝妳的食物，那我不客氣了。」女主人彎身打開購物袋檢視裡面的東西，有罐頭、鮮食、零食、打火機、衛生用品、水、火柴盒……大致上除了吃的都是緊急避難用品，她沒有拿出任何東西，嘆了口氣說：「妳怎麼知道我沒有定位這裡？」「妳跑去陽台外面，使用的空間超出二十坪了。」女主人楞了楞，眼裡浮現淡淡笑意，「我倒是沒想到。」「這裡有空屋沒定位卻說額滿了，所以額滿不是真的滿，他們沒有真正算出石湖區可用空間……」林稷陷入長長思考，也許她可以考慮在石湖找地方安身，而不用大老遠走去大月市。她抬頭第一次好好看清室內環境，客廳裝潢走的是極簡風，電視嵌在系統櫃中央，櫃上的開放空間擺滿了書籍，茶几上只有搖控器和一個點心盒，Ｌ型沙發上有幾個小抱枕，靠近廚房那區是餐桌，玄關那裡也只有系統櫃用以收納鞋款，早上借用的盥洗室就在玄關旁暗門的後方。林稷把注意力移到女主人身上，困擾地問：「對不起，妳說妳叫什麼名字？我忘記了。」女主人站在玄關抱著雙手低頭想事情，聽到林稷的問題抬頭看著她，那一瞬間的停頓與打量的目光也被林稷紀錄下來了，林稷歪頭感到困惑。女主人信守先前的承諾，回答了她：「……我叫關羨蘋，羨慕的羨，蘋果的蘋。」林稷的字幕聯覺並不總是運作順利，在聽見新詞彙或陌生語言時，常常因為檔案尚未建立而造成視線模糊與思維的卡頓，等女主人解說後，視線中才聚出關羨蘋三個字，「哇，筆劃好多。」關羨蘋側面看著林稷，顯得比常人更有耐心，好像只要林稷沒有問，她就不會主動說。她們對彼此都很陌生，有防備心也很正常，林稷心想。林稷找了一個肉鬆飯糰拆開來吃，她吃完又睏了，「抱歉我體力不太好，我可能需要再睡一下，可以請妳不要碰我的背包嗎？」她看見關羨蘋點頭，毫無顧慮地睡著了。（待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1.83.30.149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lesbian/M.1782705838.A.5B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