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我說（八）已刪文

看板lesbian (女同性戀)作者Illgo (哎唷)時間13年前 (2012/12/20 23:50)推噓12(12推 0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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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短暫的嘴唇碰觸之後，我可以感受到小玫的手緊緊的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們接吻，又接吻，又接吻，像是暴風中急欲靠岸的船，小玫的手環住了我的腰，讓我幾乎可以感受到她皮膚的熱氣。小玫將身體前傾，我感覺到自己急促的呼吸，那是一種幾近於爆發的衝動。　　匡啷，放在小玫口袋裡的手機滑了出來。我們因為手機摔下的聲音而突然停止了動作。小玫的視線往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然後輕輕的放開了我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往她的視線看去。　　我看見電池和彈開的手機背殼，及一張黏在手機上長年被電池壓著的大頭貼，上面的唯佳和小玫笑得好快樂。　　小玫站了起來，我也坐直了起來。　　「果然還是不行啊。」小玫說。　　「什麼東西？」我問小玫。　　「果然還是在生氣吧。」小玫丟出了一個無厘頭的對白，我才驚覺她不是在對我說話。她撿起電池跟背殼，裝了回去，但卻沒有看見她將手機開機，就直接收進口袋。　　「……手機早就壞了嗎？」我問小玫，她點了頭。我覺得喉嚨好酸。　　「……丟掉好嗎？」　　小玫搖頭。　　從那一天起，小玫竟然就像失了靈魂一樣，她總是很早出門，很晚回家。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但她回家時總是會打開我的房門，我其實還沒睡，卻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於是小玫會站在門口好一陣子，又關上門回客房去睡覺，我總是得聽到她關上她的房門，才能沉沉睡去，而隔天一起床，小玫卻又已經不在家了，即使偶爾我們碰見，也常常沒說話，總覺得小玫像是少了一些什麼，又說不上來，但我們不談這個，我們幾乎也不談話。　　就這樣持續了幾個禮拜，那天我經歷了一個十拿九穩的面試，面試官其實是我以前的同學，整場面試不如說是一場戲劇，只是要使整個內定更加有公信力罷了，於是我們快速的完成了整個流程，比預定早了很多結束。　　一踏進家門時，我看見了小玫。　　小玫的身邊，放了很多行李。　　我說不上話，雖然我知道我應該要說話，可是喉嚨好苦，好苦。　　我走到沙發上坐了下來，打開了電視，凝結的空氣環繞在我們四周。　　「妳打算什麼都不說就走嗎？」我終於按捺不住，擠出的卻是一個咄咄逼人的問句。　　小玫沒有說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電視新聞報導有一隻公雞有三個頭，活的很快樂。　　「……我有寫一封信給妳。」小玫說，我吞嚥了一下口水，有一口好長的氣塞在我的肺裡，然後我站起來關掉了電視，走回自己的房間，好奇怪，我不想哭，也不想說話，就算我知道這一刻如果留不住小玫，以後就再也留不住了。　　小玫打開我的房門，客廳的光映了進來。我面向牆壁背對著門，沒有轉過身去看她。　　「我走了喔。」我沒有回答她。小玫站在門口很久，我沒有回答她。然後我感覺到身後的光越來越小。　　「葉曉玫。」我開口，接著又感覺到光源變大。　　小玫站在門口，什麼話也沒說。　　「葉曉玫。」我又叫了一次。　　「怎麼了。」小玫說，聲音沒有起伏。　　「葉曉玫。」　　「幹嘛。」　　「葉曉玫。」　　小玫沒有回話了，我感覺到她還站在那裡。　　「葉曉玫。葉曉玫。葉曉玫。葉曉玫。葉曉玫。葉曉玫。葉曉玫。葉曉玫。葉曉玫。葉曉玫。葉曉玫。葉曉玫。葉曉玫。葉曉玫。葉曉玫。葉曉玫。葉曉玫。葉曉玫。葉曉玫。葉曉玫。」我迅速的叫著她的名字。　　「幹嘛啦邱怡萱！」　　「……不要走。」　　小玫沒有說話，我坐起身子來。　　我看見小玫在流淚，我也是。　　「來不及了啊……」　　「什麼來不及？沒有什麼來不及的啊……」　　小玫哭了起來。　　「葉曉玫，夠了。」我衝了上去抱緊了她。　　「葉曉玫，夠了，那不是妳的錯，是酒駕的錯，是別人的錯，是巧合的錯。不是妳的錯。」　　「是我的錯啊。是我的錯。是我殺死唯佳的。那天晚上她騎車前打了兩通電話給我，那天她出門前……希望我不要去找學妹，我們……吵了一架，我是故意不接她電話的！我看見它響了的啊……為什麼我沒有接呢，如果我接了她的電話，跟她說話，她就不會被撞到了。她就，她就不會死掉了。」小玫邊哭邊說著這些話。我突然覺得身體好冷，頭也好暈好痛。　　「是妳──害死──。」我說出了這些話，腦內轟隆隆的竄進好多東西。我整個人開始顫抖，不自覺的跌坐在門邊。　　「是我，是我害死他的。」我一直叨叨念著。哭泣中的小玫突然屏住了呼吸，然後她抱緊了我。「不要想起來啊，不要想起來。」小玫像在念著什麼咒語。　　「不對，不對，不對，是我害死他的。是我害死他的。是我害死哥哥的。」就在那一剎那，思緒竟然開始爆炸了起來。　　我有一個哥哥，他曾經是同性戀。　　十三歲的我對他說，我覺得你很噁心，男人怎麼可以愛男人。　　然後哥哥對我笑了一下，接著哭了。　　接著哥哥摔下了陽台，他呈現了一個側躺的倒S型。哥哥的頭開始流出血。　　啊，好美的一朵花，我也想要跟他一樣。　　小玫抓住了我。　　接著我昏了過去。　　醒來後，白色的天花板，身體好痛，頭上手上都纏了繃帶。　　爸媽都在哭。　　爸媽問我記不記得哥哥死前說了什麼。　　──哥哥？什麼哥哥？　　大家的眼睛都睜的好大。　　──只是一個不認識的哥哥，我們兩個單獨在一起時，小玫這麼說。　　──噢，我不知道。我吃著布丁。　　──布丁好好吃。　　　　小玫對我說他看見哥哥的手像是可憐的鐘擺，滴答滴答。　　──布丁好好吃。　　好多記憶轟隆隆的跑回我的腦袋裡，親我的女生叫做黃意欣，坐在小玫前面的女生叫做陳慧珊，小玫在我13歲時第一次吻我，我國小喜歡的男生喜歡上我的朋友，我的哥哥叫做邱宇翔，邱宇翔常常買布丁給我吃，邱宇翔有一個男朋友。我很喜歡邱宇翔，但我討厭他交男朋友，爸媽都因為這個吵架，他們說哥哥不正常。我要當一個正常的小孩，所以不能和小玫接吻。家裡已經很亂了。國一時排擠我的人叫林宛佩，我最喜歡的人叫葉曉玫。　　我癱坐在地板上，拼命想組織出一些話。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小玫也坐了下來。　　「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對小玫說。　　「……我們一致覺得這樣對妳最好。」　　我沒有說話，也說不出話。　　「我最害怕的就是這個情況了，對不起。」小玫說。　　我的四肢無力，臉上的淚水和喘不過氣的呼吸都讓我非常難受。　　「葉曉玫。」我努力擠出一個句子。我往前想擁抱小玫，小玫卻避開了。　　小玫看著我，頭又低了下去。我胸口好緊。我好希望她抱著我，對我說沒事沒事。那我就什麼都不會怕了。　　「邱怡萱，我們不能這樣。」小玫說，接著她沉默了好久好久，牆上的鐘發出了滴答滴答聲，滴答滴答，好久好久，小玫開口了。「妳知道嗎，像這種鐘啊，我們宿舍裡都不能放，只要是夜裡持續的聲音，唯佳聽了就會睡不著，所以我們只能買靜音鬧鐘或電子鐘 ……」我靜靜聽著小玫說，儘管她的聲音那麼平穩，卻隱約感受的到低沉的悲傷。　　「……好奇怪，我總是覺得唯佳還在，吃麵的時候，還會不自覺先挑起她討厭的蔥。看到她喜歡的詩集的時候，會想著她喜歡的是哪一段，想著晚上一定要問她。晚上翻身時，緊抓著棉被，才發現她已經不跟我搶了，騎車時，仍舊不自覺會想把她的手拉進我的口袋裡，遇到快樂的事情，我好想跟她分享，心想就算她意興闌珊的敷衍我，我一定也會很快樂。好奇怪喔，我從來不覺得她死掉了，我總是覺得，今天只要醒來，她會躺在我身邊，輕聲的對我說一句『早安』，催促我去上大刀的課，她的背包裡還是放著餵流浪貓的罐頭，我還是會念她總是不整理包包，沒上課的課本都不拿起來很重，她會賴著我幫她提，有時候她會跟我賭氣我什麼事都只跟妳說，她──，邱怡萱，我們不能這樣。我們不能逃避，不能忘記討厭的事情。不能那麼──好──，只要靠在妳身邊，我就不會感受到唯佳，不會徬徨，很多時候還會感覺很快樂很快樂好快樂，我從以前就好喜歡好喜歡妳，好羨慕又好恨妳什麼事都不記得，我已經很努力在面對了，而妳……如果妳總是選擇逃避，那我們在一起，就只會更難過，我們──。」　　我抓住小玫的手腕，然後又放開。我努力想塞出一個句子，但今天晚上發生了好多事情，我只想好好睡一覺，並且在我醒來之後，發現這一切只是一個夢。　　「如果你準備好了，……」我抬頭看著小玫，在眼神交會的一刻，小玫再也沒有說話，她站了起來，轉身離開，門沒有關上，客廳的燈光一直線的穿越了我的房間。我就這樣坐在陰暗的房間裡，聽著她收拾行李撞擊的聲音，以及她遠走的腳步聲。電梯門要關了，電梯下樓。　　──不要丟下我　　──救我　　我想叫卻怎麼也叫不出來。　　──是我的錯，全部都是我的錯。　　我挺住身軀站了起來，只覺得全身使不上力氣，客廳的桌上留有小玫的一張字條，我把字條捏在手心，又走近窗台，看著小玫小小的身影在路燈中漸漸消失。然後路燈一顆一顆的開始漸漸暈開，小玫綠色的身影越來越模糊。安靜的世界裡，只看得到一棟棟大樓閃爍的燈光，這些好大的建築物，把人類縮的好小好小。　　「兩個悲劇湊在一起也不能成為一個偉大的悲劇，卻同時也不是喜劇。而他同時也不是悲喜劇，所以，兩個悲劇湊在一起，就只是一部爛戲。」小玫這麼說過。　　「如果人在死去的前一刻可以飛翔，那實在是再浪漫不過了。我相信那個鐘擺哥哥也是。」小玫也說過，我曾經很不解她為什麼這麼熱衷那個跳樓陌生人。　　我靜靜的看著小玫的字條，不禁難過了起來，當我自以為單方面支撐著她時，小玫卻是為了我一直在忍耐。我真的好蠢，好自以為是啊。小玫的字不算工整，某個程度上算是潦草的漂亮，我摸著那些字，眼淚開始不停的流。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4.12.50.1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