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我說（一）已刪文

看板lesbian (女同性戀)作者Illgo (哎唷)時間13年前 (2012/12/06 22:14)推噓5(5推 0噓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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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你看過嗎？我覺得那很像一朵花。對，是的。我說，當一個人從高處急速降落，在到達地面之後，就會開成一朵花，軀體看起來就像莖幹，四肢扭轉成枝葉，從身體某個地方爆出或是溢出的血，就成了越來越大的花瓣。如果我們可以站在很高的地方，與上帝一起，與衛星一起，也許我們還真的會以為他是一朵玫瑰呢！呵……那我問你，你看過嗎？是喔。我也沒看過。對，但小玫看過，是的，她說她看過……我怎麼知道，你應該去問她。　　「我的意思是，在重力加速度的情況下，規則上會遇到同樣的反作用力，那人體有可能在一瞬間因為反作用力彈起來嗎？就是在接觸地面後，又離開，又接觸。」　　「不會，身體支撐不了兩邊的壓力，所以身體才會碎裂。」　　　　「但身體是軟的，是不像球那麼有彈性，但也許……」　　台上的老師已經逐漸感到不耐，我拉著小玫的衣角示意她別再問下去了。這種假設性問題，又牽扯自殺又是無止盡的辯駁，怎麼看也都像在挑戰老師的權威而已。她仍舊持續與老師爭辯直到中午鐘響。　　那年我們都14歲，第一次學到牛頓三大定律，第一次知道所有蘋果都是邪惡的代表。不論是伊甸園的或者牛頓的。但對小玫來說卻不是。她似乎一點也不覺得乏味，只是一再的問老師：人從高樓自殺後摔到地板的剎那，會不會又離開地球表面。　　「那重要嗎？」我們一起搬著營養午餐的打菜桶，吃力的爬著樓梯。　　「當然重要。」小玫這麼說，我幾乎不想理她。　　「哪裡重要？」只剩兩階，我吃力的踏著階梯。「你有沒有認真在搬啊，重爆了。」　　小玫用一種輕佻的眼神看著我，順手就抓起我這邊的把手，一口氣抬了起來，手上的血管因為用力顯得更加明顯，她加速往教室走，吃力的把打菜桶放在桌上，同時間還回頭對我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我幾乎不想理她。她走向我說：「當然重要。當然重要。」重複語氣表示著堅定。　　長大後才發現，小玫只是一個什麼都想贏的人，或者說，她是什麼都輸不起的人。　　我和小玫從幼稚園開始就是同學，在這個小社區，我們念著同樣的國小，又念了同樣的國中，雖然有同班或不同班的日子，但一直都是朋友，卻又不是特別好的朋友，比較像是過分了解對方的家人，特別是國二之後，這個小小的國中只有一個資優班，我們兩個人的成績都很好，自然就分在同一班，小玫成績比我好一點，但她在考試前幾乎是不睡覺的在念書。考高中時，我們兩個人竟都意外的滑鐵盧，考了兩次卻仍舊沒辦法考上第一志願，小玫與南女最低錄取差了一分，而我差了可大了。我們就又這麼一起上了第二志願。　　高一的開學日，我們踏進了家齊的校園，也踏進了同一個班級。一開始我們只認識彼此，做什麼事也都一起，有些同學開始加入我們，然後又漸漸分裂，團體的人數雖然一直都沒什麼改變，但團體中的團體卻開始分化，我和小玫也漸漸很少有機會聚在一起。　　小玫是個熱情會做事的人，她總是在忙一些活動，剛開學時我們總會一起搭五點五分的校車回家，但漸漸的我總是自己走去坐車，而她總留下來忙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其實不是很介意。　　「欸，你知道嗎，我們班有班對喔！」小花賊兮兮的跟我說。　　　　「蛤？我們班……我們班？同性戀？」我驚愕的問小花，她似乎很快速的偷翻了一下白眼，我其實非常非常討厭小花這種態度。　　「噢，拜託，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你都沒看過？高三有一對常在走廊上摟摟抱抱啊，啊！妳的直屬也是吧，妳看她頭髮那麼短──」小花還在滔滔不絕的說，我還在班對的驚愕裡。　　「──不過我也有點嚇到，小玫就算了，但跟她在一起那個女生還真不像，妳猜看看是誰，妳一定猜不到！欸！欸！」小花自顧自的說著，我還沒反應過來。小花又朝著我彈了兩下手指，我也很討厭她總覺得我一定得聽她講話的態度。　　「什麼？誰？妳說誰跟誰在一起？」我隨意的裝出有興趣的樣子問。　　「我說，妳覺得小玫跟誰在一起？」　　　　「我覺得小──妳說誰？小玫，怎麼可能。」我給她一個不置可否的笑容。　　「真的啦！」小花湊近我的耳邊，指著坐在小玫前面那個女生。上課鐘響，我們急忙坐回座位，小玫跟那個女生卻同時往外走，一整個下午都沒有回來。　　那天下午，我錯過了五點5分那班車，又接連錯過五點45跟六點20那班，到九點多，我還坐在公車站牌下。遠遠看著小玫一個人朝站牌走來，她並沒有看到我，而是站在我前方站牌旁，我也就這麼沒有出聲的坐在她後方的椅子上。公車靠站，她上了車，我緊接在後面，輕輕的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她像是被嚇到一般突然回頭。　　「妳怎麼在這裡？」語句中滿是惶恐。　　「剛剛和小花她們一起去買東西，想說沒事就又走回這邊搭車了。」我說謊，接回司機剪好的月票，心臟跳動的頻率很急促，咚咚、咚咚。　　小玫找了一個位置坐下，我順勢坐在她身邊，接著就是很長的沉默。認識這麼久的日子，我們總是可以在同一個空間裡不說話做自己的事，很適應彼此的沉默，但當下我只覺得坐立難安，小玫只是一直看著窗外，一如往常的側臉。　　「我問妳喔。」我試著讓聲音聽起來無波無瀾，車子上沒什麼人，不是在睡覺，就是在聽音樂。　　「嗯？」　　「就是，呃……」我一直在想怎麼委婉的問。　　小玫將視線轉向我，很專心的等待我發問。　　「就是，那個，呃，那個──算了，沒事。」　　小玫看著我，眉頭皺成一圈。「邱怡萱，講話。」　　小玫的「講話」代表你不一定要延續這個話題，但是我知道一直說話，總會繞回那個問題上的。　　「沒事啦！」　　「邱怡萱，講話。」小玫又說了一次，前面有幾個人開始回頭看我們。　　「吼唷，真的沒事啦。」我故意拿出MP3戴上耳機，結果播放器只顯示了一個電力過低的訊息，逼逼，又自動關機，我又惱羞又憤怒，不知道哪裡冒上來的委屈，竟然有點想哭。　　小玫突然打開書包，拿出她的手機，拔掉我MP3的耳機插上，將其中一邊塞進我的耳朵，我覺得我耳朵附近的肌肉一縮，右邊肩膀也不自覺的繃緊了一點。音樂開始唱，是我沒聽過的英文歌。小玫又看著窗外，我聽不懂歌詞，我猜不出這個樂團的名字，我甚至一度懷疑這是男生還是女生唱的。我突然發現，我從來不知道小玫聽什麼歌，也不確定她喜歡什麼顏色。歌一首接著一首播，公車晃啊晃的，霓虹燈的照射一下跨過我的裙，一下跨過小玫的褲子。我的站到了，我把耳機塞回小玫另一個耳朵，小玫還要坐兩個站。「明天見。」我頭也不回的往前走。下了車後，我一直不停的往前走。　　「欸，邱怡萱。」我嚇了一跳，回頭發現小玫站在站牌下。　　　　「妳幹嘛下車啊妳。」　　　　「妳怪怪的。」　　「什麼啦，亂說什麼。」小玫和我走在一起，我們跨著同一個節奏的腳步。　　　「妳！怪！怪！的！」小玫擋在我的前面。　　　「沒事！」我說，連語末助詞都忘記加上，「……啦。」我小聲的補上。　　　小玫轉身，沒說什麼話，我們又開始走。　　　「欸，我問妳。」我說。　　　小玫停下腳步，我也不自覺的停下。　　　「……妳今天下午跑去哪裡了……？」　　　「保健室。我下午很不舒服。」小玫說。　　「是喔。」我想繼續問那坐在她前面那個女生也是嗎，卻突然想不起那個人的名字。卻突然怎麼也想不起她的名字。　　「嗯哼。」我們又開始往前走。　　「嗯哼。」我學她嗯哼了一聲。　　走著走著，小玫突然又停下腳步，我也嚇到的停下。　　「我要往那邊走囉。」小玫說，往左邊轉。　　「好。明天見。」我頭也不回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後，我覺得腳步好沉重，很多話卡在喉頭，我想轉身，但我的頭微微的轉動了一點，卻又緊張的轉向前方。我心裡幻想著自己走路的姿勢究竟好不好看，好像我正從我背後看著自己。　　「邱！怡！萱！」我聽見小玫叫我。　　「幹麻──」我轉頭，突然撞到一個人。　　是小玫，我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幾步。　　「妳幹嘛啊妳？妳家又不往這邊走。」我終於退到可以完整看見小玫的臉的距離。　　「我擔心妳。」小玫說。　　「沒事啦。」　　「欸妳有事要說喔，不要去做傻事。」　　「妳白癡喔，誰會去做傻事啊！」我搥了小玫一拳。小玫輕輕的接過我的手，把我摟進懷裡，我聽見她的心跳聲，很平緩、很舒服。我將頭靠在她的胸口上，覺得有種羞赧的安全感。我的兩隻手自然的垂放在裙邊，但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只是有點難過……」我說。　　「難過什麼？」　　「……我今天英文只考12分。」我胡謅了。　　「哈哈哈，白癡。」小玫笑著說，我抬起頭來看她。小玫的眼神突然對到了我的眼睛，接著她很不自然的移開視線。我胸口有點緊緊的，於是我輕輕的推開她。　　「不要難過啦，其實我只考4分。」小玫一派輕鬆的說。我點點頭。　　「回去囉。」小玫說，我又點點頭。　　　　接著小玫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看著她的背影，我才發現小玫好像長得比以前高些，也更瘦些，路燈映出她偏瘦的骨架，她的褲子被路燈照著，一些黃色白色的光跨過她黑色的褲管，她走入黑暗中的樣子，竟讓我看得目不轉睛。一直到看不清小玫，我才轉身。　　我希望小玫不是同性戀，我希望她不是，我也知道她不是。想著想著我的腳步竟然有點輕盈，咚咚咚咚，心跳得好快，我開始跑了起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4.12.51.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