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 衰頹
如果有一個字眼可以貫穿人生,那大概就是衰頹了吧。
◇
還是學生的那些日子,不知道是怎麼活過來的,許多許多的細節,都
像兒時的雜貨店,在某一天回去尋找的時候,忽然就消失不見了。
我還記得小學一年級開學的那一天,媽媽牽著我的手去家附近的公車
站牌搭公車,入秋的天光早早的曬傷了城市的街道,天空很藍,我抬頭看
著清晨的風景時,遠方路口轉彎的地方駛來了一輛公車,像淋過雨似的漾
著漉漉的潮濕水氣,在朝陽下閃閃發亮,刺瞎我的眼睛。也許從那天開始,
我就再也看不見我自己了。
公車上黑壓壓的全是人,我的手緊緊抓著媽媽,感受到微微的溫熱,
心底卻涼颼颼的;多年後才明白,那是荊軻把酒,在易水邊的悲愴吧。
我的膽怯懦弱,根植在久遠以前的兒時,成年後仍不時冒芽抽長,長
成衰頹的姿態。
◇
第一節下課的時候,老師對全班說:「好,小朋友,我們下課囉。」
我背起書包就往教室外走,沒有人發現。
走出校門的時候,我記得灰灰的圍牆上,攀爬在秋天微風裡的藤蔓,
那麼的綠,那麼的自由,也許也那麼的快樂。門口的警衛室沒有人,走下
校門前陡峭的臺階時,整座城市都沒有人;路過寬闊而那時還有河流流淌
的馬路,彎進小巷子,遇見的左手邊的雜貨店,我墊起腳尖還是摸不到的
玻璃櫃上擺著一罐一罐裝滿繽紛色彩零食的玻璃瓶,黃的是花生糖酥;紅
的是辣芒果乾;白的是裹著糖粉的話梅……但是沒有人在。
小巷子的斑駁磚牆遮去了大部分的陽光,我緩步踩在黑黑的柏油路上,
當時在想什麼呢?已經不記得了,彷彿那不是我;我在歲月裡被換了一具
又一具的替身。小巷的盡頭,是那家後來不知道去哪了的炒麵豬血湯早餐
店,旁邊的馬路上,就是公車站了。
◇
我一個人在月台上等著公車來,像空氣一樣透明的人群迴響在髒髒暗
暗的公車站大廳裡。灰白色的牆上掛著的時鐘無聲的推移著時光,時光傾
落一地,像被輾過碎在車道上的日光。我在心裡一次一次地從一數到十,
那是咒語,讓我麻木而能切斷與現實的連結。
公車來了,我再三確定公車擋風玻璃右上方告示牌的號碼,緋紅色的
月票捏在手上,上車拿給公車司機時,皺成了一團。公車司機一臉疑惑的
看著我,我急急的鑽入後方的座位裡,像一隻掩耳盜鈴的鴕鳥。
「一。」車窗外的城市風景慢慢的飛翔。
「二。」半開的車窗,咻咻的風聲穿過耳膜,吹散了車廂的陰暗。
「三。」公車駛離了城市的心臟,慢慢進入山裡。
……
後來,我總是幻想,就搭著車子逃離吧。逃得遠遠的,但其實搭著車
子哪裡也去不了,所有的記憶和情感,都牢牢的黏在我的身上。
◇
公車迤邐在蜿蜒的山路上,左邊是露出硬硬的黃土岩層的山壁,右邊
是蔓草一片的荒地,來到叉路,下山的是往麵包店的路。我總是在黃昏的
時候,一個人走遠遠的路去到麵包店買剛出爐的炸彈麵包,我曾經也有那
樣容易滿足的時候──我的宇宙就只是握在手心的炸彈麵包,熱熱溫溫的,
飄著麵粉奶油的甜香。
上山的是往舅舅工廠的路,到工廠前,要經過一道大橋,橋下的河流
在夏季颱風過後那樣的湍急。想起那年踢落到河裡去的一隻拖鞋,一去不
復返,順著混濁的黃泥水,不知道漂到哪去了?只留下另一隻孤單的拖鞋
在我的心上隱隱作痛。直到如今。
我總是那樣念舊,即使斑駁得不成形了,一碰就化成灰粉,還是捨不
得。
◇
「十。」右手幫我拉響了車鈴繩,鈴聲與煞車聲一起尖叫。
公車停在外婆家附近的站牌。我下了車,一個人掉頭走向舅舅的工廠。
外婆家沒有人;擺著雞蛋、冰櫃的雜貨店沒有人;往舅舅工廠的路上也沒
有人。
全世界彷彿只剩下我,與我的影子。
在開學日,天那麼藍的乾淨早晨,影子斜斜的緊跟著我,好像怕跟丟
我了一樣。
◇
後來呢?
晚上爸媽帶著我去了老師家道歉。老師的樣子,老師說了什麼,夜裡
做了怎樣的夢,我再也想不起來了。
時光的黑洞吞食了事件的細節,也或許是我從來就沒有在我的生命現
場。長大是不是就是一點一滴的拋卻那些印在日記上的足跡?不管我要或
不要,像一個失憶的人。
因為所有的存在,是那麼脆弱的泡泡外殼,包裹著眼睛曾看到的,耳
朵曾聽到的,一切曾感知到的,破碎在彈指的霎那裡,只剩下朽壞的殘影。
◇
從一數到十。
花了十年的時間談了一場戀愛,其實,在那些有伴侶卻感到寂寞的時
刻,我只能反覆從一數到十。
從一數到十了。
我們都該下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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