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還是母親
記得和母親大聲爭吵是發生在高一下學期，那時正好要繳交類組志願表。
在評估自己能力之後，我當下想要填寫二類組，
只是求好心切的母親，總是要我再三考慮。
「沒辦法，我的興趣就是在二類阿，況且我不想唸生物… …」我向她說著。
「你不知道醫生的月薪有多少嗎？而且多唸一科生物又不會造成太大困擾啊！
生物不都是背的！」
「醫生醫生，我就是不想唸醫科！妳知道被逼去做一件不喜歡的工作，
那是多難熬的嗎？」我對坐在對面的母親大聲咆哮。
「醫生退休以後可以自己開診所，收入不錯又可以放假。
資訊產業早就已經飽和狀態了！你又不是沒看過前幾天的報紙… …」
我記得接下來母親霹靂啪啦的說了一大串，但我就是完全聽不進去。
「為什麼你就是那麼叛逆… …」母親最後下了這個傷痛的結論。
聽到那句話時，我內心相當生氣。
我腦海想起了小說「危險心靈」裡的謝政傑，
一顆不願妥協的小心靈，彷彿是最危險、最令人畏懼的叛逆時期。
那幾天，我和母親鬧得相當不愉快，連吃飯都沒說到什麼話。
她告訴我說，如果我硬是要填下喜歡的類組，那將來的成敗要自行承擔。
「以後你發生什麼事… …我不管你了，反正說也說不聽。」
她假裝慢條斯理的吃自己碗裡的飯。
當下我真的很氣憤，
我不曉得為什麼人生的每一步、每一條路都要父母做決定。
「人應該學會為自己作主宰，如果走著既定的道路，那將來便是流於空洞、乏味。」
我和高中導師談了這件事，只記得老師最後說了一句：
「父母親的決定是為自己兒女著想。他們不願再看到孩子失敗的憔悴面容，
那是因為經驗告訴他們說，這一條路是走得順遂平安的... …」
「… …他們不想再讓你走太多的冤枉路，到頭來為自己煩惱。
因此他們寧可忍心放棄自由和理想，為的是將來。」
聽完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我想了很多。
我想著「危險心靈」的結局是不是最後選擇妥協了，
我想著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被完全說服了，
我想著自己的未來是不是被命中註定了… …
直到至今，那次是我和母親吵過最久的一次架，
也是讓我開始想起嚴格要求的背後，其實藏著一顆溫暖呵護的心。
幾年後，由於我到外地求學，白天時家中只剩下母親一人。
長時間沒人陪伴的關係，讓母親在生活裡顯得有些無趣，
即使偶爾打電話跟我抬槓，也只是聊個幾分鐘就結束了。
索性家中養了一條狗，讓牠在家和孤單的母親作伴。
原先的無聊日子，突然有了新成員的加入，
讓母親像是獲遴新生兒般，將重心全都轉移到牠身上。
看著母親開心的照料小狗，讓無法時常回家的我放下了一些罪惡感。
我還記得那隻小狗很不喜歡我，
不愛靠近我、也不喜歡讓我抱、更不願意讓我牽著去散步。
每次餵牠吃飯時，牠永遠只對食物有興趣，完全不會在我身邊多逗留一會。
我記得牠走的前兩天，牠跳阿跳著，好像很想給我抱。
我那時還笑著說：「你總算肯給我抱了吧！」
只是沒想到也只維持了兩天… …
牠離開人世的那天晚上，我抱著母親哭著睡不著。
母親眼眶泛紅地對我說，牠已經先到天堂去享受人生了。
那時，是我第一次看到母親在我面前哭。
雖然她只是偷偷的啜泣，但我聽得出來，
失去了牠，就像是失去了家人般的令人痛心。
從那時起，高中時的叛逆悄悄的從我身上離開。
或許是因為第一次體會到離別的悲傷，讓我害怕去面對離開的苦痛。
後來，我開始很常回家陪伴家人。
我記得兩年前母親生日的那晚，
我和她通了電話，電話裡祝賀她近五十歲的生日。
我特別叫她和父親一同出去吃大餐，她卻笑著說早就沒在過這些日子的。
我還跟她說，要不買個蛋糕慶祝一下也好。
她急忙連說三次好，說著晚飯還準備到一半，再聊下去就沒飯可吃了。
我輕輕的掛上電話，什麼也沒拿，就往車站走去。
過了近一個小時，我站在熟悉的捷運車站，等著朝家方向的捷運到來。
即使捷運出口到家大概要一小時的距離，但我腳步卻不斷的加快前進。
悶熱的夏天夜晚，沒了一點晚風，
走在人來人往的街上，背後的衣服早已溼了一片。
早已盤算好時間的我，開心的走進附近的蛋糕店。
結帳的時候，店員問我要幾歲的蠟燭。
我猶豫了一會，告訴他說我要拿問號蠟燭。
在他轉身打開抽屜拿蠟燭時，我獨自站在櫃台前看著也來買蛋糕的人。
那時，腦海突然有了個念頭，
店員要把問號蠟燭放進包裝盒時，我還多跟他要了十八歲的蠟燭。
幾十分鐘後，我站在家門口，一手提著蛋糕，另一手發抖著按下門鈴。
來應門的是父親。
他看到我突然出現在鐵門的另一側，驚訝的直說怎麼回來了。
我比了噓，把蛋糕拿給他瞧。
哼著歌正在吹頭髮的母親，突然從背後被我一抱也嚇到了。
她笑了，我也笑了… …
慶生時，我拍著手唱起耳熟能詳的生日快樂歌，
腦海裡想著電影「練習曲」的那句台詞：
「有些事，現在不做，一輩子就不會做了。」
那次之後，我和母親的感情越來越好。
時常在電話裡說了一小時，講得口乾舌噪、聽得耳朵發疼。
或許我慢慢的感受到，
以前那個嚴厲的母親似乎因為我年紀漸長，慢慢學會放下了我。
後來發現自己不知道喜歡男生還是女生時，
也不知道為什麼和母親說了這件事。
只記得我講完之後，母親摸著我的臉，輕輕的說：「你… …你確定嗎？」
當下我有點慌，其實是不知怎麼去面對這樣的事，
本來只是希望能藉著母親的話給我一些安慰。
但我錯了，因為這件事對母親無疑是個衝擊。
我沒得到了安慰，還可能換來一場家庭革命。
那幾天，母親都沒睡好。
她都不敢跟我再提起這件事，深怕我再度和她表明自己是個同志。
只是那時候，我完全處在模糊不清的情況下，
隨口下的結論會變成一把利刃，在我和母親之間劃下一道深刻的傷痕。
為了不讓母親擔心，我最後選擇封閉自己，不再與她談論這些話題。
只是接下來的那段時期，我偶爾和母親一起看有關同志議題的電影，
希望藉由這些畫面與台詞，悄悄的為我向母親表達自己的感受。
幾個月前，外婆生了一場重病，
除了必須開刀治療，還要長期住在醫院裡療養。
那些日子，是母親度過人生最黑暗的時期。
她必須每天騎車一小時到醫院探望外婆，
還得為住院醫療費與手術費的開銷到處挪錢。
我看著母親整天忙得焦頭爛額，累到吃不下飯。
她要我自己堅強一點，因為她沒了時間照顧我，要我好好為自己生活負起責任。
我看著母親頭後的頭髮都白了，心裡默默哭了起來。
今年二月初，我接到了外婆死訊的電話。
電話中母親像平日一樣的語氣告訴我這件事，然後要我記得回家一趟。
掛上電話後，我在宿舍大門口直接哭了起來。
我忘了我究竟哭了多久，只想起遠在家裡的母親是否像我一樣，哭到不能自己。
我問母親會不會吃不下飯、會不會睡不著。
她在電話那頭笑著說，外婆活到那麼高的歲數，是福氣阿，為什麼要哭呢？
但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那句話後我的眼眶瞬間充滿淚水，
不爭氣的一直掉了。
參加告別式的那天，我看到母親哭了，而那也是我第二次看到她流淚。
『在孩子面前還是忍不住裝堅強，要孩子不要掉眼淚，
但自己卻不知道，其實最傷心難過的終究是自己。』
是吧，母親？
那些想和自己最親的親人分享的機會，再也找不到了，
那些曾和自己最親的親人度過的時光，再也回不來了。
一起攜手走過無數風雨，
一起牽手看過無數風景。
還以為，
最壞的，以為已經過了。
最好的，以為已經來了。
坐在告別式會場裡，我差點掉下眼淚，但忍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責任擔在身上，頓時覺得我必須勇敢。
我想起母親總是面帶笑容的期待我返家，
好讓她看看這些日子來我變了多少、成長了多少。
雖然總是逃不過那些話題，
「究竟有沒有女朋友阿你？」
「先賺錢養妳比較重要啦！」
母親笑得很開心，細數著要我還她多少錢，
「你一年花我一百萬，二十年就兩千萬。」
「當然… …」
但我不知道那麼多鈔票的背後究竟埋藏了多少悲傷。
如果可以給母親幸福快樂，我希望我給的起。
一如往常，那些擔心我的問題還是在身旁打轉。
一年又一年，看著頭髮斑白的母親捧著我最愛吃的菜等著我回家。
一年又一年，看著粗糙的手輕輕的摸著我的小手。
一年又一年，期望最後是不是變成失望，我不清楚。
母親，實在經歷了太多風風雨雨。
我捨不得看她為我難過，也捨不得看她再掉下淚來。
只是我希望將來有一天，
有個人能和我一起牽著母親的手，勇敢的走下去，那便已足夠… …
親愛的母親，母親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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