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修羅場
覺得小白的狀態不對勁,所以同他說話。生命低潮的時候皆如此,一旦看見海面的
顏色呈現暗藍,便知道那裡深了。與他認識將近五年,在高中時期他與我與吳宥賢,三
人無語淡淡默契些微都能猜出對方的事。好比說,誰又因為太年輕,尚學不會靈肉分離
就拖著重重的身體同誰做愛去了;回來以後肉身更像海綿,吸飽了情慾的水,把根扎在
靈魂的肌理再痛痛的將之拔除。那些憂鬱的面容,青春期的微小姿勢,以最細瑣的線頭
來理解。
我們不說,但我們都懂。
個人身負修羅場,魔考大劫,我們孤獨闖關。
以致於我們後來真的不會刻意向對方透露些什麼了。
我與小白實際上在國中時就互相打過照面,在烈日無聲下的走廊,或在男子廁所;
他說,欸,國中有個同學好愛慕我,總在午休在廁所幫我口交。那時我們不相識對方,
一直到進入高中的第一年,他坐在球場同我說,欸,我們是同一個國中的。然後記憶親
疏,我也忘記我們是怎麼熟稔起來,似乎是,都坐同一班公車上下學,他最先對我出櫃,
而我始終覺得他是故意的,只因他認出了我們的心事都太過方正,門扉又闔得緊緊,感
知有異,猜臆裡面躲了另外一個人以另外一個名字。然而我與他之間的情苗始終沒有愛,
均與好奇心有關,與慾望有關。我們做愛,在校園廁所,校園教室,在他家,或我家;
在公車站牌側一列停車的隙罅間擁吻,伸出舌頭,一場戀愛的習作我們實習。
因他我認識王筱筱,如在這書裡我得知了另外一本書的書名。
王筱筱一直要到小白與我莫名疏離以後,才知道我們都是同性戀,我們做愛,然後
掀開一層隔音的膜,讓介質震動最真實的聲響進入耳內,好像《神秘肌膚》中溫蒂知道
了尼歐難能揭現的一面,尼歐便說,我知道溫蒂再也離不開我。
高中時期的這幾個圈內人最大的特點是,抑鬱微笑,好像黑白照片中唯一一朵顯色
的黃色菊花。拿已經自殺了的吳宥賢來說吧,他總是悠悠淡淡,在自己的房間陽台上抽
完一根菸,他同我一樣接受文學的療傷,接受藝術巨大羽翼的包覆。我們都不是天使,
但我們努力;沒有白鴿翅膀,也有鋼鐵叛骨的翅膀骨架。在外我們學著勇敢以胸臆頂立
著這個世界,然而在復回闃黑的洞穴以後,緘然舔舐自己的傷口如動物。我們願意讓書
寫與閱讀來處理我們生命中的問題,那些巨大的與旁人相似的生命命題,還有那些同基
因上有關並與他人唱著兩隻老虎「一隻沒有眼睛,一隻沒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的
性向問題,及被置立於社會、歷史脈絡中的身分認同處境。然而吳宥賢提前繳械了。彷
彿在考場中任性的在三十分鐘後交卷,我論他有被當的危機,並在下輩子輪迴前來寫未
竟的果。
可是小白與我們不同。實際上我一直不知道他怎麼療傷自己。與他相處的一段日子
裡,知道他會自殘,用頭去撞擊牆面。他是一個與吳宥賢一樣質地悲觀的人,在這裡我
們便完完全全的分割開來。我是個質地樂觀,近乎純棉的同性戀,猶如在我的書寫文學
裡頭,即便是末日當前,仍會綻麗出一朵紛綸的花。我抱持著卡謬在諾貝爾致答辭中的
說法:「他們之所以能夠承受,能夠繼續活下去,只因為他們記得往日短暫而快樂的時
光。」那些「成長於期間的光明」。
是以,倘若觀察出小白有些異樣,我就同他說上幾句話。不著邊際,騁馳天馬以行
空的姿態,最後才回到核心,問他最近怎麼了?他總是先以蜿蜒的問號覆答,然後說著
沒事,加上三個小點延伸口氣裡的空虛與無見底的洞。我們都從世面那裡學會了一點事,
青春期以降,同多少人做愛,與幾個人調情曖昧然後消失。好像活在一個地域久了,熟
悉了當地的天象地法,知道何時增衣、何時褪褲,我們就不再詢問。所以我遂在談話的
最後謂,不說我也就不問了,但我們都在同一場大霧裡行走,偶而能牽到對方的手,觸
見你我的背影知道自己並不孤單,就當是一聲遠方的問候。
要加油。我淡然說之。他答以微笑,應諾兩聲。無語。
然後我關掉視窗,再度彎腰承荷這座雲堡天空,走回自我的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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