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 上海往事 25-28

看板bi-sexual (雙性戀)作者 (不怕死)時間19年前 (2006/12/11 02:04), 編輯推噓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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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還沒開始,我們已經兩敗俱傷 (二十五) 兩天以後我們去醫院,檢查的結果是醫生要求梅蕊住院。梅蕊只好實話告訴醫生自己 無法離開那麼久。這樣再三討價還價,醫生同意梅蕊每天下午到醫院來吊針和觀察。 我發誓說一定會監督她。這樣每天下班我便彎去外灘等她出來,或者有時候她下班早 了就會來公司等我。 起先我們還很大方也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可是時間久了卻發現風言風語越來越多。于 是我總是把車停在電臺隔壁的友誼商場,而她也喜歡在公司不遠處的小咖啡館等我。 這樣就避開了她的聽眾和我的同事。我不想讓我的任何的不小心去影響她的前途。 治療開始不久,梅蕊很快成了醫院裡各色人等的焦點。走到哪裡都有素不相識的人來 打招呼。我知道那是喜歡她的節目的人太多,但也從人們有些驚疑的目光裡看出我的 不合適。 那天我還是照常我陪著她去吊針。一瓶快完了,我去護士辦公室叫人來換。走到門口 便聽見裡面兩個小護士在那裡說笑: “儂講那個梅蕊是不是同性戀啊?那個安天天陪她來的呢。” “我看也象。那天還看她們手拉手的呢。哎喲,我都不好意思講。” “不過文藝圈裡的人老開放的,反正跟男人困(目困)覺(上床)也隨便來西厄。何況跟 女人,又不損失啥。” “儂迭個人哪能介齷齪的啦?我看兩個小姑娘清清爽爽的。其實要是誰願意這樣天天 來陪我吊鹽水,我才不管伊是男的還是女的來。” “這倒也是。不要講吊鹽水來,小李要是肯天天來接我下班我就燒高香了。男人嘛, 一個個都不是東西。就會只嘴巴,到了真要做啥事體了,就縮了。” 小護士的話被我的闖入打斷了。她們都似乎有些尷尬地看著我,猜測著我是否聽到了 她們的談話。我很寬容地一笑,既想告訴她們我已經聽見了,希望她們以後別在背後 亂嚼舌根,也想告訴她們,其實我不會在意她們的議論。 但我和梅蕊還是決定以後不要再那麼親密。送她的任務仍然繼續,但在離醫院還有些 距離的地方我們會下車。然後我看著她自己去醫院。我總是在原地站著,她總是走兩 步便會回頭跟我笑,然後再走,再回頭,再笑。這樣連續著幾次,她便消失在遠處 了。我算計著時間去外面轉一圈,然後仍然站在老地方等她一起回家。 在暮色裡我總是想,不知道哪天她出來看不見我會怎樣,不知道哪天我等不到她會怎 樣。這種等待好象就是一個慣性,成了生活的某個部份。 其間“心經”開了幕。開幕當天我和梅蕊匆匆到了場。有些時日不見,胡岩似乎發了 胖。他和梅蕊若即若離的關系始終在那裡讓我不安。不是妒忌的不安,而是我總有種 直覺,覺得胡岩不可靠的。倒是梅蕊常安慰我,說我是把胡岩當作情敵才會那麼想。 其實我是希望梅蕊開心的,不論是不是和我一起。而且這“一起”的可能在一開始的 時候就被我們雙雙努力,齊齊堵死了。任何瘋狂迷醉的前前後後,我們都不約而同地 提醒自己:這是暫時的,不是永恆的。如果梅蕊找了一個愛她的男人,那于我,多少 算是安慰。她的病需要耐心和照料,我怕不會有太多的人願意堅持。即使是我,在付 出和得到中也始終徘徊著。若不是她給我的那麼多的溫情支撐,我又怎能真的會去堅 持?而這種“堅持”也是成了“最後的瘋狂”,時刻准備著抽身而去,時刻准備著做 個給自己套上冠冕堂皇借口的“逃兵”。 單獨的時候,我跟胡岩說起梅蕊的事情。但不敢告訴他全部的真相。只是說她最近身 體不好,並暗示能不能請他去醫院陪她兩次。 胡岩一口答應了下來。我長長出了口氣,覺得他的出現肯定可以去堵住別人的口。只 是我的心裡多少有些內疚,多少覺得這樣給一個男人設圈套是罪惡的。 我不知道這個男人心裡是怎麼想的,我甚至可以看出他對我和她的秘密的一目了然。 他只是不說罷了。也許正因為如此,他對梅蕊始終不算親近。我想,那是一個男人的 自尊吧,怕連一個女人也搶不過。可是其實,很多現實的例子擺在那裡,如果你的情 敵是女人,比他是男人更來得棘手。而且,即使你得了她,未必她在心裡便真的放下 了她。這種微妙,是女人與女人之間的靈犀,是愛情,親情,乃至是自我憐惜的一種 回光反照。 第一天“交班”,心裡很不習慣。還是叫了車停在老地方。遠遠看見胡岩站在馬路對 面。他穿了一襲佐丹奴休閑裝,典型的那個城市的時尚青年的樣子。梅蕊陪了一套登 喜路洋裝,兩個人的搭配有些不侖不類。我心裡笑胡岩亂配,其實自己知道那是有些 在吃醋。 我看著他們進了車,然後讓司機跟著開。我遠遠地望著那車,恨不得可以從外殼透視 進去,看清楚相處他們的姿態。 車挺在醫院門口,我看見胡岩自己先下了車,然後去給梅蕊開車門。她似乎笑了,一 只手搭在他的手上。他們就那樣並排著進了醫院的大門。把我一個人留在孤獨的暮色 裡。 兩個小時以後我回到醫院門口,但一直沒有等到他們出來。 我錯過了。 好在胡岩履行了他的諾言,一直堅持送梅蕊去醫院。並且似乎也並沒有提起什麼。這 讓我對他反而生出了些許好感。覺得今後如果由他去陪伴梅蕊,那其實我也是可以放 下心來的。 倒是梅蕊有些不樂意,有天晚上睡覺的時候,她說, “安,你不要讓胡岩來陪我。如果你不想陪,就不要勉強的。我不想讓他看見我病怏 怏的樣子。” “可是,阿蕊,醫院裡會有閑話出來,你的觀眾也會因此對你產生看法的。” “他們要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反正我也不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事情的所有不過 就是我不是一個男人罷了。除此之外,我又錯了什麼?如果我是男人,即使把你從 Andy手裡搶過來又怎樣?可是,到頭來,戰爭還沒開始,我們已經兩敗俱傷。” “戰爭還沒開始,我們已經兩敗俱傷。” 後來的很多日子裡,我一直在想著梅蕊的這一句話,我在想,也許一開始的時候我們 放任自己的感情便是注定了要一錯再錯。 阿三有問:你們三個,我是越來越搞不清楚了。 感情其實就是一團亂碼,搞清楚的時候,我們已經在這世界上消失了。 男人,或者女人,這始終是一個問題。 (二十六) 點滴治療終于有了一些效果。梅蕊不再每天晚上出虛汗了。頭痛的症狀卻絲毫沒有減 弱,相反有時候更加嚴重。痛起來的時候她甚至會去用頭撞牆。 我在一封信裡無意中說起梅蕊的病情,Andy很快就寄來了一些美國的止疼片。他甚至 讓我安心照顧她,不必為不能接到他的電話,誤了他的回信而擔懮。拿著那封信的時 候我的整個腦袋是空白的。我不能接受兩個人都那麼縱容我。而我,即使用猜分幣的 方法去割舍一個,其實也是非常困難的決定。 有一次我異想天開地對梅蕊說,如果Andy同時娶了我們兩個就好了。我要他也能愛 你。 梅蕊聽了很酸楚地笑笑,說,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是不是總歸不能擇一? 我被她點了正穴,也是半天不能說話,覺得她越來越是敏感。 由于工作實在太忙,梅蕊開始不能按時去醫院。而且醫院的設備又很糟糕,她在那裡 一坐就是兩三個小時,回來總是精疲力竭了。醫生不得不同意她可以選擇在家裡或者 一些街道的醫務室去做,並再三關照我們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的父母都是醫生,把她接到家裡是最好的選擇。于是我們便一起暫時搬進了我們 家。我是獨生女,媽媽很希望家裡多些人。看到很是聰明的她,自然高興得合不攏 嘴。 我們便在小房間的櫥上做個簡易的吊架,我陪她躺在被子裡吊針。她常常沒吊半瓶就 睡著了,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一只手被我握著。 其實我並不是真的想把這個秘密暴露,但事實常常來不及解釋。我的房間是連著陽臺 的,所以媽媽平時要晒衣服總是從我這裡走。那天我還是陪著梅蕊吊針,她已經睡著 了。我看著熟睡的她,忍不住伏下身子去吻她。也許命中注定,我媽媽推門進來。我 來不及收回身子,但也不確定她是否看見。似乎什麼也沒發生,她還是輕手輕腳地走 去了陽臺。我發現後來只要我和梅蕊在屋子裡,媽媽便開始敲門。我暗自猜想,她其 實是知道一切的了。 胡岩把“心經”打理得很不錯。梅蕊開始欣慰于她的選擇。我也逐漸覺得自己對胡岩 太小家子氣了。我們三個在一起相處的時間慢慢多了起來,而且竟然變成了他的大老 婆和小老婆之稱。 有時候我會暗自嘆息,覺得男人也許生來就是上帝的寵愛,明明兩個女人自己相愛, 卻還是無法離開男人,需要證明的是什麼?自己孱弱的心?還是無以應對的社會? 我不知道是誰在玩弄著這一切。我一直後悔那天下午我為什麼要提早去淮海路上的 家。其實我可以打個電話給她然後一起回去的。我想我只是想給她一個驚喜,因為好 久沒有給她做飯了。我盤算著該去買些什麼她喜歡吃的東西便匆匆忙忙回去了。 我的腦子裡那時候還是在想著怎麼做一點好吃的犒勞她,我一路想象著她看到那些菜 時高興的樣子。我甚至去南茜排隊買了她最愛吃的馬蘭頭,再去附近的超市買了一 些半成品。我喜歡兩個人在家裡生火煮飯的日子,也喜歡看她故意露出的讒相把一桌 的菜吃得精光。 但是,世界上就是有神喜歡捉弄人。我的鑰匙才打開門,便發現屋子裡是有人的。梅 蕊和胡岩就象兩只受驚的小鹿發現了獵人一樣,聽到門響立刻就逃開了。但即使如 此,我還是恰到好處地抓住了他們分開前的軌跡。我想,如果我再晚來幾分鐘,或許 我就在床上看見他們了。 就在那一瞬間,我冷靜了下來。我裝出很抱歉並且有些調侃地說,對不起啊,你們繼 續,我先去弄菜。 這種無事人一樣的輕薄顯然惹惱了梅蕊。她的臉漲得腓紅,胡岩則是最輕松的,似乎 他的愛情宣言成功得有了見證,竟然順手去搭在梅蕊的肩膀上。我不敢面對他們,卻 在眼角中瞥見她把肩膀扭開了,卸下了他的手,然後進到裡屋去了。 胡岩被拋在客廳有些尷尬,他故作輕松地聳聳肩,然後跑過來說,安,有沒有我的 份?我也餓了呢。 我笑笑,說,只要你不吃很多,大概是夠了。 那頓晚飯吃得很有些沉重。三個人各懷心思。席間梅蕊把腳輕輕擱在了我的腳上。我 不忍抽掉我的。就那麼擱著,一動不動。胡岩一直在勉強著講些笑話給我們聽。大家 都笑得很生澀。好容易收拾好一切,我跟他們兩個說,我先走了,回媽媽家。 梅蕊沒有留我,只輕輕說聲,自己小心。我朝她笑笑,看見她和胡岩並排站著,心一 下子酸開了。強忍著要掉下來的淚,轉身出了門。 在大街上,我攔了一輛車,鑽進車裡,我便放聲大哭。司機也不管我,把收音機開得 響響的,竟然是梅蕊白天的節目錄音。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書,電話響了。我斜眼去看,不接也知道那是她的。響了一陣就沒 了。又過一會,我的呼機響了。不用去看,那是梅蕊的。我勉強克制著自己,心底卻 盼望著她能夠鍥而不舍。果然電話又那麼響了幾次,結果把隔壁的媽媽吵醒了。她敲 門進來,說,沒聽見麼? 我才回答了一句,累,不想接,電話又響了,我連忙接了起來。然後看住母親,她搖 搖頭,笑笑退出了房門。 梅蕊在電話的那頭很小聲地說,安,對不起。 埃,其實應該說對不起的哪裡是她?如果要說對不起,那麼,我這樣分了一半的心思 給她,是不是應該千遍萬遍地說對不起? 我們之間沒有承諾,沒有責任,又哪裡來對不起?這一場風花雪月裡的事,不過是兩 顆不安分的心一次小小的出軌而已。而現在,我們都被拉回了“現實”,那麼是不是 就象那星期天的動畫“米老鼠和唐老鴨”一樣,拉上帷幕,然後說,厄噢,演出結束 了。 我這麼想著,一句也聽不見她的話。我的心思亂飛著,只想能夠快快睡去,于是什麼 都可以不想,什麼都可以不做。 她還在電話那頭說著,我無力地垂下手,把電話擱在了旁邊。我讓自己以最舒服的姿 態把頭貼在柔軟的枕頭上。我閉上眼睛,她的聲音在我的耳邊流動。我不想聽她在講 什麼,只要她的聲音在,我便是安心的。我想,以後的日子,沒有她的聲音,我可以 把那些錄音帶放著聽。 我伸手拉滅了臺燈。黑夜裡,我將電話聽筒慢慢湊近嘴邊。我仍然閉著眼睛。我在聽 筒上深深一吻,然後便沉沉睡去了...... 阿三有問:我還是不明白,既然梅蕊那麼愛你,為什麼還會接受胡岩呢? 愛一個女人,同時愛一個男人,有時候大概真的不是矛盾,而是互補吧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二十七) 那天以後我便減少了去淮海路的次數。就算是去,也事先打個電話,生怕再發生尷 尬。 梅蕊也不似以前那麼率性,她開始變得謹慎而古怪。下班以後常常去“心經”坐一兩 個小時,那裡的領班小王告訴我,梅蕊總是一個人關在房間裡唱歌,一唱就是好幾個 小時。胡岩忙生意,倒是不怎麼陪她。小王還告訴我梅蕊的臉色總是很難看。這又令 我心軟,覺得再怎樣,她也有她選擇生活的權利,再說,我從來沒給過她承諾,相反 還時刻令她感覺到Andy的存在。這樣反復地想著,不由自主還是為她開脫。想著人性 都是那麼多的弱點,誰又不是在分分秒秒算計著幸福? 這樣想著,我便隔三差五還會回去給她煲一鍋湯或者做一些菜。她雖然從沒為此打電 話來特意說些什麼,但每次我去,發現東西都吃了,鍋子也洗刷得很干淨。心裡便是 安慰的,想象著她可以漸漸胖起來,覺得自己的心思也算沒有白費。 日子似乎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下班我回家跟父母一起吃飯,然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聽 音樂寫東西。只是熒屏上常常跳著她的影子,一次又一次使勁地閉眼,才會淡下去, 而這樣,一個晚上也就悄悄過去了。我想生活就是一種慣性,當你一旦習慣了和一個 人相濡以沫,那麼,即使是換作了溫泉,可能也未必能夠適應。 最難熬的是十點以後,想象著她可能在家,便會不斷去看電話,然後想打。一次一次 和自己作斗爭。後來就去買了很多的紅酒來放在那裡,難受的時候喝一點,暈暈乎乎 的,便可以解脫一些。 好在Andy就要來了,我想,也許愛上梅蕊真的是因為寂寞。一旦進入了“正常”的生 活秩序,我想我還是會慢慢忘記這段感情的。 我總是這樣對自己說,說了很多遍,慢慢自己也就信了自己。我告訴自己:阿蕊只是 和你一起演一出戲而已。是戲,總會收場。她厭倦了這一出,自然也喜歡換個角色再 演。 如果不是那天她忽然昏倒被送進醫院,如果不是那天我正好忍不住給她打電話,那 麼,我一直以為我們的故事會到此結束了。事情往往是在一瞬間起的變化。 當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她還在急診室裡,胡岩在旁邊陪著。我心裡一跳,竟然痛得一下 子無法站住。她看見我來,笑了笑,說,安,我沒事,你回去吧。 我心裡頓然生出一些恨來,覺得她不會再在意我了,她的生活裡已經有了另外一個 人,這個人會給她遮風擋雨,他是個男人,堅強而有力。而我,除了眼淚就是擁抱, 我沒有寬厚的臂膀讓她去靠。我們兩個弱女子,只是在泥濘裡攙扶著走,而現在,我 們各自抓住了一雙手,讓他們帶我們走到平地上去。 每每想起這樣的情形,我便啞然失笑。 而此刻她連看也不看我,只是把手伸給胡岩。他握著她的,一動也不動。 這樣僵持了幾分鐘,幸好醫生進來讓我們兩個出去一下。我看了一眼胡岩,先走出去 了。 醫生很嚴肅地拿了一張白單子過來,問,你們誰簽名? 這是什麼?我們兩個幾乎異口同聲地問。 病危通知。 這四個字從醫生的嘴裡蹦出來不過是幾秒鐘,但是于我,卻是世紀一樣的漫長。我的 腳軟得無法站立,我不敢看胡岩,我相信他不會比我好多少。 醫生,她父母都不在,我們只是她的朋友。 但你們要簽,否則真有問題我們負不了責任的。 我看了一眼胡岩,他低著頭,這種樣子令我非常氣憤。一氣之下我便奪過了單子和醫 生手上的筆,就著牆壁把字簽了。 我把單子迅速地遞到醫生手裡,然後飛快地向廁所沖去。 此時此刻,我一邊絕望得無以復加,一邊也慶幸著她竟然給了我這樣一個機會。當我 在她的生命裡不經意地扮演了這樣一個角色,那麼,是緣份讓我成為她的親人,在她 最危機的時候來承擔責任的那個人。 很久以後想起來,我是有後怕的,怕真的萬一就出了些事情,那麼我其實是無法跟她 的父母交代的。可是我想,那時候我有一種強烈的信念:她不會就這麼輕易走的。 梅蕊在醫院裡觀察了一些,電臺的節目被迫停了下來。代替她的女孩子在節目裡說了 她生病的事情,很多聽眾便寫信送花給她。接替的女孩只好把東西送到淮海路,因為 除了梅蕊,只有我有鑰匙,她便每次來之前會先給我電話,讓我去那裡等。或者有時 干脆是我去電臺取。 出院以後,梅蕊跟領導請了一年的長假。醫生告訴我,她的腫塊壓迫了視神經,如果 再不開刀就要失明了。我走遍了各個圖書館去查關于腦瘤的資料,只要有機會,我便 鼓勵她可以去開刀。這樣勸著,她漸漸也就不再害怕。只是說,剃了頭發會很難看 的。 我笑著說,你光頭會跟好看,跟那個獅子奧康娜一樣,酷到極點。她無奈地笑笑,然 後一言不發地走開了。 也許是那張病危通知,令我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原來她生命中的重要角色。于是每天重 新恢復了給她打好幾個電話的習慣。只是她在電話裡總是懨懨的。我想,她可能是還 在為病情擔心。于是常常放些歌給她聽,講些笑話給她聽。 有天下班經過音像商店,裡面的幾句歌詞順著風飄進耳朵;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我急忙進去買了那盒“趙詠華”。一路上就這樣反復聽著,到家已經是會唱了。于是 迫不及待給梅蕊打電話,她正躺在床上,我湊著電話聽筒一句一句唱了起來,她一聲 不響地聽著。唱完了我說,我一句一句教你吧。 電話那段沒有回音,我便自說自話地教起來: 背靠著背坐在地毯上, 聽聽音樂聊聊願望 你希望我越來越溫柔 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 你說想送我個浪漫的願望 謝謝我帶你找到天堂 哪怕有一輩子才能完成 只要我講你就記住不忘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樣慢慢變老 一路上收藏點點滴滴的歡笑 留到以後坐著搖椅慢慢聊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直到我們老得哪兒也去不了 你還依然把我當成手心裡的寶 我這樣唱著,一句一句的,她猶猶疑疑地跟著,慢慢這樣持續了幾次,她已經可以把 整個旋律哼下來了。 我很興奮,一直在問她“好不好聽”。她不置可否地答著,然後懶洋洋地說,安,變 老真的是太久了,我怕我等不了那麼久的。 我大慟,握著電話的手顫抖著。我說,蕊,不要那麼說,我不會讓你死的。 阿三有問:如果回到從前,你還會象你唱給她聽的那樣去做麼? 這個問題真的太重了。我只能說,心理上,我會,實際上,我還是不確定 如果這世上真的有神,你會許一個什麼願? (二十八) 梅蕊終于下了決心要去開刀。 我們在市裡最好的一家開珈瑪刀的醫院找到了主治大夫小劉醫生。他的約期已經排到 下半年,但看到梅蕊,還是很爽快地答應下來能盡早安排時間。 我們又去查了很多的資料,是想知道這開刀的把握是多少。梅蕊每天奔波在家和醫院 之間。因為開刀之前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來跟蹤分析她的病情。小劉告訴我們,梅 蕊的腫瘤雖然是良性的,但因為長得立視神經很近,所以也有很大的危險性:怕弄不 好就失明了。 我曾經很卑鄙的想,如果梅蕊真的失明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有個借口留下來了。我 從來沒有問過她,如果能和我永遠一起,她是否願意用一輩子的黑暗來交換。 我不敢問。愛不是問出來,也不是說出來的。說了千遍萬遍,不如真的去做一兩件實 實在在的事。 梅蕊決定在開刀之前去一次杭州的靈隱寺進香。她是一個很宿命的人,也虔誠地相信 著瞑瞑中的神。 我們選了一個雨天,兩個人一大早搭火車出了城。一路上我只看著窗外的農田和村舍 在眼前一一掠過,並不與她多話。她斜斜地靠著我,半睡半醒著,一只手緊緊拽住我 的胳膊,讓我心疼。 就這樣顛簸著火車進了站,我們徑直要了車去靈隱。 大約是因為下雨,游覽的人並不多,我盤算著大約象我們這樣特意來上香的人佔了多 數。 天上飄著雨絲,雖然不大卻很密。我們兩個在風裡打著冷顫。我伸手攬過她的腰,她 也用同樣的姿態把我攬住。貼近的那兩只手,一上一下地撐著那把不大的傘,我們靠 得緊緊的,不願意把任何一個淋濕了。 就這樣依偎著到了大雄寶殿。果然如我猜測的那樣,虔誠的人是不會被壞天氣斷掉信 念的。香爐裡的煙在四處飄搖著,散發出一股神秘的氣味。這種氣味,並不是猛烈襲 擊而來,卻是悠悠纏繞著不去的那種,一絲一絲地鑽到你的心裡,然後停下來,再彌 漫開來。 我遞給她一束香,又幫著點著了,她用力甩了甩,把火焰弄滅了,只剩下一點點的火 星,我看住了那火星,飄在煙灰的上面,眼看著搖搖欲墜,卻是不會熄滅的。 眼前的人,因為隔了煙霧看去,都是成了漂浮的一群,不夠真實。再側眼去看她,卻 是蒼白的,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閉著眼睛,雙手合著十字,嘴裡不知在說著什麼。 我隨著她進了大殿,她跪在了莆團上,還是雙手合著。我是從不跪拜的人,遠遠站在 那裡看。她突然站起來朝我走來,然後讓我一起跪下去。 她說,我們一起許三個願。 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除了祝願她開刀順利之外,竟然也想不出什麼,胡亂地將父母 和Andy各作了一個願,然後和她一起站起了身。 她朝我笑笑,很溫柔的樣子,我們一起離開了大殿。 走出靈隱我們又隨便在附近轉了轉,到了美院那邊我們叫到了一輛“黃包車”,那是 上海人的叫法,其實就是人力車。那車很是好玩,竟然都有小小的門帘可以遮住後面 的車座。 我們並排在那裡坐著,她的手搭在我的腿上。她的手指細細的,因為心臟不好,所以 指甲有些發紫。我心疼地把手蓋在她的手上,她忽然轉了頭過來吻我。車夫把車踏得 很穩,我的心卻在扑通扑通地跳著。她的舌尖纏繞著我的牙齒,一顆一顆地數著,孩 子般的惡作劇。那帘子似乎隨時都會被風卷開,而我們那片刻的偷歡,卻也應著那大 庭廣眾的到來要時刻收斂起來。 “安,你知道我許的什麼願麼?”她神秘地笑笑。 “是什麼啊?” “不告訴你。” 她又一笑,然後別轉了頭去,竟也不再回答我了。 入夜,我們去了梅蕊最喜歡的飯莊。 夜晚的店堂點著一支支蠟燭,把窗外的西湖映得隱隱約約叫人浮想聯翩。 我們隔著桌坐著,執手無語凝噎。 誰也沒有心思吃完桌上的菜,只慢慢呷著杯中的干邑。 透過微微的燭光,我忽然瞥見窗外的玫瑰花童。我頓時興奮起來,卻又是故作鎮靜地 對她說了聲: “等一等,我馬上回來”。 我站起來輕輕推開了店堂的玻璃門,兩個十歲左右的花童便迅即跑了過來,同時用稚 嫩的聲音對我說:“姐姐,你買我的吧。” 他們同樣抬頭望我,眼裡有同樣的期待。 “可是姐姐只有十塊錢,只能買你們一支呵。” 我忽然童心大發:“你們猜拳吧,誰贏了,姐姐就買誰的。” 他們真的依著我的話在店堂邊的臺階上猜起拳來……… 那情形我一直都未敢忘卻,我不知道,如果人生只憑猜拳就可以取舍的話,會是怎樣 呢? 終于,那個小個兒的孩子贏了。 我接過他手裡的玫瑰花,那已經染了一絲夜露的紅色的玫瑰。我把她輕輕遞到梅蕊的 面前。 蠟燭的火苗歡快地跳動著,對面的她在我的眼裡跳動著。我用我的心,我的眼,我的 嘴,連同這滴血的玫瑰一起告訴她: “我愛你”。 我愛你--我告訴了你,這還不夠嗎? 我一直記得這句話。我一直記得,如果我愛上了一個人,我忍不住,一定會告訴她: 我愛你! 阿三有問:你真的不知道她許了一個什麼願麼? 我知道,那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2.157.36.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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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買尬...我要爆肝了.....相信大家眼睛也快瞎了XD
12/11 02:13, 1F
文章代碼(AID): #15V4mzns (bi-sexu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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