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破冬宴 第三章(4)
收假的列車在夜色中穿梭。車窗外是南臺灣漆黑一片的田野。
余展華低著頭，手心裡握著那枝藍色的鋼筆。他知道徐立民沒有做錯任何事，也知道
自己的拒絕沒有錯。只是面對這份沉甸甸的真心，他終究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在余展華覺得十分尷尬的時候，打破沉默的反而是徐立民。
「好啦，幹嘛擺出那種表情？好像被拒絕的人是你一樣。」徐立民嘴角帶著平時的笑
意。他看著余展華，語氣平靜：「展華，你聽好。告白是我自己的事，不代表你非得接受
。在部隊裡，你一個北部下來的人，我多照顧你一點，本來就是應該的。以前怎麼過，以
後就怎麼過。至於別的事……」他頓了頓，轉頭看著對面窗外飛逝的微光：「等你哪天改
變心意了，就隨時告訴我。那一天，一定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在此之前，我等得起
。」
余展華抬起頭，心裡除了歉疚，更多的是感激。他以為這場波折，會因為徐立民成熟
的態度平息下來。
然而，余展華的心思，終究漏算了一件事——在這座營區裡，情感發生轉變、並逐漸
失控的人，並不是被拒絕的徐立民。
而是連長陸台生。
陸台生的心理轉變是悄無聲息的，像潮水一寸一寸漫上岸邊。等他終於察覺時，雙腳
早已浸在水裡，再也退不回去了。
第一層轉變，在八月份，高裝檢剛結束那陣子就已經開始。
身為連長，陸台生對連隊裡的動靜很敏感。高裝檢過後，大部隊的業務放緩，陸台生
卻發現徐立民往輔導長室跑的頻率變高了。
有時候，徐立民看見余展華伏在桌上睡著，會輕手輕腳替他把檯燈轉暗；或者在下餐
廳時，徐立民會接過余展華的餐盤，順手幫他倒掉殘渣。
陸台生嘴上沒說，卻發現自己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停在兩人身上。
特別是雙十節前一週，余展華拿著假單來連長室呈批，提起：「連長，這次三天連假
，我跟立民學長約好要一起去走走，下部隊幾個月，都還沒機會出去看看。」
陸台生當時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原子筆，在假單的「主官核示」欄上停了半晌。
陸台生抬起頭，盯著余展華那張期待的面孔，心頭忽然泛起一股說不出的不舒服，像是自
己一直放在身邊的人，忽然要和另一個人一起離開。
但陸台生最後還是簽了字，他扯出一抹笑說：「喔，去關仔嶺泡溫泉啊？很好啊，徐
立民熟門熟路，又是游泳隊的，體力比我好得多，讓他帶你四處走走。」
這話聽著像體恤，可當余展華接過假單轉身離開時，陸台生卻長吁了一口氣，接著把
原子筆扔在了桌上。
第二層轉變，發生在放假前夕的那次接觸。
那天下午，陸台生拿著批好的簽呈走進輔導長室。余展華站起身，褪去了高裝檢時的
焦慮，原本有些凹陷的臉頰也恢復了往日的勻稱。
陸台生走上前，照著以往那種毫無避諱的男人情誼，順手朝余展華的腰際捏了一把。
陸台生在捏下去的時候，稍微留戀了余展華腰間那帶著一層薄肉的彈性。那一瞬間，陸台
生忽然期待余展華會提起自己。哪怕只是笑著說一句：「都是連長最近一直盯著我吃飯睡
覺，我的氣色才好起來。」
畢竟，在那個燠熱的下午，在輔導長室的單人床上，這個台大畢業的預官，曾經和他
那麼親密過。
然而，余展華卻躲開他的觸碰，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大概是立民學長每次收假回來
，總會帶些吃的塞給我。」
立民學長。
又是徐立民。
陸台生的手僵了半秒，嘴角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他收回手，背在身後。他沒有發作，
甚至還哈哈大笑了兩聲調侃了句：「看來醫官把你養得很好啊」，但轉身走出輔導長室時
，心頭卻籠上一股明顯的、自己似乎被替代的介意。
而第三層轉變，在雙十節的假期裡，變成了執念。
在放假期間，他換上便服，開著新買的裕隆轎車，載著太太和兩個未上小學的兒子前
往新竹的六福村。
陽光很好，園區裡到處都是孩子的笑聲。太太挽著他的手，兩個兒子興奮地拉著他在
各個遊樂設施間奔跑。身為丈夫、身為父親，他本該享受這難得的假期。可每當稍有空檔
，思緒便不自覺飄回嘉義竹崎。
排隊在等「急流泛舟」時，周圍全是被激起的水花與遊客的尖叫聲，陸台生想的卻是
關仔嶺的溫泉池。他會忍不住去想：他們現在走到哪裡了？是不是正在一起吃飯？晚上會
住同一間旅館嗎？會不會……睡在同一張床上？
到了晚上，陸台生身旁睡著疲憊的太太，陸台生睜著眼，聽著窗外一陣陣刮過的秋風
聲，他眼前的畫面竟然全是余展華赤裸的樣子。
他想起余展華單膝跪在他身前幫他擦藥時的專注，想起那副年輕而乾淨的身體，更想
起余展華主動把他的硬挺含進嘴裡時，帶給自己的震動。
陸台生翻了個身，手掌隔著內褲握住自己發硬的下體。他的背後就是熟睡的妻子，心
底湧起一股強烈的罪惡感，可伴隨而來的，卻是更深的、對徐立民的嫉妒。
他發現自己徹底變了。他一個陸軍上尉連長，居然在放假陪家人的時候，在嫉妒著另
一個男人。
這股壓抑了一個多月的情緒，終於在十月底的一場連務會議上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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