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破冬宴 第三章(1)
時序邁入八、九月，隨著高裝檢與演訓告一段落，余展華終於步入了下部隊以來最清閒的
階段。少了大部隊加班的燈火通明，夜晚的連辦公室顯得安靜許多。
自從確認了對余展華的心意，徐立民對他的照顧就比以前更主動了一些。
每次從市區收假，他總會帶著裝滿熱杏仁茶的保溫瓶和一包無糖餅乾，直接推開輔導
長室的門，要余展華吃點；晚上在寢室裡，徐立民會順手接過余展華手裡的鞋刷，聽著張
雨生的《大海》，幫他把軍靴刷得乾乾淨淨；而當旅部長官為了督導缺失、在大庭廣眾下
責罵余展華時，若徐立民碰巧在旁邊，他臉上的焦急與心疼，總是比挨罵的余展華還要明
顯。
這些原本在部隊裡很平常的同袍互動，在徐立民做起來，就是比以往多了一種藏不住
的偏心。
至於連長陸台生，自從兩次和余展華一起的洩慾經驗之後，他不再有其他越矩的行為
，表現得就和一般的連長、輔導長毫無二致。余展華對此倒也沒多想，只當那是高壓環境
下，男人之間一種宣洩過後便隨風散去的兵役插曲。
「輔仔，最近業務比較少，整個人氣色都不一樣了喔。」輔導長室裡，陸台生拿批好
的簽呈給余展華，順手朝他腰際用力捏了一把。余展華的腰杆微微一縮。
陸台生收回手，調侃幾句：「看來日子過得挺滋潤，沒之前那麼瘦了，這腰捏起來總
算有點肉。」
余展華有些赧然，低頭笑了笑：「大概是立民學長每次收假回來，總會帶些吃的塞給
我。」
十月的雙十節是在星期二，徐立民在放假前一週，主動約了余展華多請一次週一補休
，湊成三天連假，兩人一起到嘉義市區與關仔嶺走走。這是余展華下部隊七個多月來，兩
人第一次脫下軍服，以便服的姿態相處。
「展華，這裡。」嘉義火車站旁，徐立民跨在一輛剛租來的速克達機車上，對著走下
階梯的余展華招手。此時的徐立民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針織衫，戴著黑框眼鏡，整個人散發
著自在與知性。
余展華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與牛仔褲，顯得學生氣十足。他走上前，有些新奇地
看著那輛機車：「我們今天要騎這個逛市區啊？」
「對啊，市區路小，騎車比較方便。上車吧。」徐立民笑著拍了拍後座。
余展華跨上車座，雙手有些拘謹地拉住徐立民腰際的衣褶。徐立民催動油門，余展華
因為沒坐穩，自然往前貼了過去。兩人的距離，因為這輛機車而貼得極近。
徐立民載著他穿梭在嘉義的老街廓裡，十月的秋風吹起他們的衣角。他們去了中正路
，坐在門庭若市的名店裡。
「一份砂鍋魚頭，大份的。」徐立民熟練地點餐，隨後轉頭對余展華說：「這家林聰
明很多人專程來吃，湯頭很甜，你應該會喜歡。」
「好啊，我喜歡南部的口味。」余展華笑著回答。
飽餐後，徐立民帶著他拐進一間隱密在二樓、播放著西洋歌的舊式咖啡廳。兩人坐在
靠窗的位子，點了兩杯熱咖啡與一塊起司蛋糕。
「其實在台大讀書的時候，我常去溫州街的咖啡廳。」徐立民的鏡片上罩著霧氣，眼
神有些朦朧，「那時候總覺得日子過得很快，沒想到下部隊來了竹崎，時間反而像靜止了
一樣。」
余展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說：「是啊，在營區裡天天看著同樣的圍牆，一天一天數
。不過，有你一起聊天，日子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徐立民放下咖啡，下午三點的陽光灑在他乾淨的臉上。他看著余展華，眼神十分溫柔
：「能陪著你，我也覺得這兵當得很值得。」
余展華看著他，發現徐立民的眼睛是如此有穿透力，要直直望進他心底似的，令他忍
不住躲開。他靠向椅背，有些感嘆地說：「剛入伍的時候，總覺得退伍那天遙遠得看不見
盡頭。現在一晃眼，反而覺得退伍剩下不到一年，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他頓了頓：
「有時候我也會想，等明年退伍後，不知道大家會怎麼拿新來的輔導長跟我較。」
說著，余展華問出了他一直很想問的問題：「立民，你們都說我這個預官輔導長做得
不錯……但我和上一任的何明村輔導長比起來，到底怎麼樣？」
聽到「何明村」這三個字，徐立民的神情微微一僵。店裡的唱片正好播完，四周忽然
安靜了幾秒，氣氛有點凝滯。徐立民停了一下，才緩緩開口：「你們都很像……但也不一
樣。」
「怎麼說？」余展華追問。
「你比較外向，會主動去關心兵，和大家打成一片。」徐立民轉頭看向熱鬧的街道，
「何明村……他不太會說話，比較安靜。但有一點你們很像，就是都太認真了。」
「太認真不好嗎？」
「有時候，在部隊這種地方，太認真反而不是好事。」徐立民凝視著余展華，似乎話
中有話：「展華，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一個你很相信的人……其實和你認識的不一樣，你
會怎麼辦？」
余展華沒聽懂，「不一樣？是指哪一方面？」
徐立民正要開口，店員卻在這時走過來，默不作聲地將兩人已經清空的瓷盤收走，隨
後又安靜地退下。菲爾柯林斯的歌聲重新從角落裡傳過來。
「沒什麼，當我沒說好了。」徐立民笑笑，有些刻意地看了手錶，「還是走吧，再晚
就趕不上電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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