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破冬宴 第一章(3)
下部隊後的第一個月，余展華幾乎是在一場沒有終點的馬拉松裡度過。
身為剛從學校畢業的義務役預備軍官，他很快便發現，基層連隊的政戰業務，遠比受
訓時想像得更加繁雜。
除了例行的政戰宣導、批改莒光作文簿，以及應付旅部不時傳真下來的督導命令，身
為輔導長，他還得兼任基層官兵的心理輔導員。他必須從厚厚一疊連隊名冊中，找出適應
不良、感情受挫、家庭經濟困難等需要特別關懷的弟兄，利用午休或夜間操課的空檔，一
一約到輔導長室晤談，再將每一次談話內容整理成紀錄，歸入檔案。
整整一個月，余展華每天睜開眼，迎接他的都是永遠做不完的業務。睡眠被壓縮成不
到四個小時，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只靠著一股責任感苦苦支撐。
所幸，連上的幹部大多願意配合他的工作。
連長陸台生一向體恤部屬，對這位新來的輔導長更是格外照顧。只要輪到余展華夜間
巡查，隔天一早便准他睡到七點，再進餐廳集合，省去早點名的奔波。
醫官徐立民也常抽空到輔導長室串門子。兩人都喜歡流行音樂，從張學友聊到王靖雯
，偶爾還會討論新出的錄音帶。共同的興趣，讓兩人很快熟絡起來，也讓余展華在軍中多
了一位談得來的朋友。
政戰文書曾達沃同樣十分能幹。無論例行公事或臨時交辦，只要交到他手上，幾乎都
能準時完成。一次閒聊中，余展華才知道，曾達沃的母親是菲律賓人。也因為那張混血面
孔，他從小便飽受異樣眼光，這份比同齡人更加早熟的機靈，正是他一路在夾縫中磨練出
來的本事。
至於簡玉剛和伍翊源，則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士官長簡玉剛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
樣子。除了必要的業務交接，他幾乎不與余展華閒聊，說話總是簡短俐落，卻從不推託任
何事情。伍翊源則待人熱絡，總是笑容滿面，會主動提醒余展華隔天有哪些勤務、哪些弟
兄需要特別注意，或順手將一瓶飲料放在余展華辦公桌上。更奇妙的是，余展華才剛交代
下去的事情，伍翊源往往第一時間就知道了。余展華只當他做事積極、消息靈通，從未放
在心上。久而久之，余展華對這位豪爽健談的班長，不自覺多了幾分信任。
這天晚上九點半，余展華和曾達沃在連辦公室裡趕著完成旅部催要的報告。整理文件
時，余展華順手打開鐵櫃最底層，翻出一本人員名冊。他的目光，很快停在了前任輔導長
──何明村。
名冊上清楚記載著何明村的入伍梯次。照正常役期推算，他的退伍日期應該是去年六
月四日；然而，在「實際離營日期」一欄，卻足足提前了半年。
余展華皺了皺眉，「達沃，之前何輔導長是提早退伍嗎？」
曾達沃一邊將油印好的報告疊齊，用長尾夾夾住，一邊回過頭答道：「對啊。他和大
家都不太熟，印象中是生病吧。」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而且都過一年多了，現在連
上很少有人提起他。」
曾達沃的語氣十分平淡，就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人事異動。
余展華沒有再追問，只是默默把名冊放回鐵櫃。然而，那個提前了整整半年的離營日
期，卻像一根細小的魚刺，不聲不響地卡在他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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