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Taking Off》(中)已刪文

看板BDSM (BDSM)作者 (草壁英彥)時間6年前 (2019/05/25 13:15), 6年前編輯推噓12(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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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點起一根菸,看著汙濁的灰色氣息在他指間冉冉升起。   火光在雪白的菸頭上慢慢撩動著,貪婪地吞噬菸草與香菸的捲紙。   白色的捲紙一下子在火光裡染上焦黑,輕輕一抖,便化作飛灰散落在菸灰缸裡。   我看著眼前裊裊的煙霧,稍微闔上眼睛,回想剛才在房間裡上演的激情。   方才被揍過的屁股還火辣辣地疼,被甩過巴掌的臉同樣火辣辣地痛,更別提被粗魯地 抽插過的陰道火辣辣的,火辣辣得我甚至分辨不出痛的到底是陰唇還是陰道,還是更深的 部分呢?   我無力地躺在床上,看著他將菸灰抖落在菸灰缸裡,看得有些癡迷。   我其實並不喜歡菸味,但從小就莫名迷戀香菸燃燒到盡頭的過程,看著雪白色的菸頭 在撩動的火光裡逐漸燃燒殆盡,卻不是燒得一片漆黑,而是變成帶著汙濁的雪白色菸灰散 落下來。   汙濁的雪白色菸灰。就像是一場銀白色的雪被汙染的模樣。雪就是因為太過悲傷而凍 結的雨,連宣洩都不被允許的灑落,那樣孤獨,那樣寂寥。不像傾盆的雨滌盡所有的污穢 ,雨過天青,彩虹便將在天空上飛揚;蒼茫的大雪總是埋葬一切,在初春雪融以前,有那 麼長的一個冬季,等不到萬物復甦的生機,盼到了渴望的陽光,卻只能無助地融解在那份 溫暖裡。   連溫暖都無法擁抱的寂寥。   有的人看夜景會想哭。有的人看星空會想哭。而我對雪景全然沒有抵抗力,哪怕台灣 是一個不會下雪的國度,但去過下雪的城市、或曾在合歡山上看雪,那份淒美,讓我無法 克制地站在紛飛的大雪裡痛哭失聲。   菸灰是汙濁的雪。髒掉了,被汙染了,再也不可能純潔了,連悲傷都不被允許了、連 溫暖都無法擁抱了。   就像我一樣,髒掉了。   都髒掉了。   「我先走了,我等等還要跟女朋友吃飯。」他淡淡地將菸捻熄在菸灰缸裡,撿起丟在 床邊的牛仔褲穿上,隨興地繫好皮帶,然後從錢包裡翻了幾張鈔票用菸灰缸壓住:「房間 錢我出一半,壓在這裡。」   「……好。」我應聲。嘴巴裡還殘留著他精液的味道。   開門的聲音。   關門的聲音。   我張開眼睛,看著已空無一人的房間。   ……他並沒有跟我說,他有女朋友。   如果知道有,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跟他約。   不過現在說這些都無濟於事了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第一次做愛。第一次失戀。第一次被劈腿。第一次被劈腿。第一次嘗試SM。第一次發 現自己愛上SM的感覺,尤其喜歡做一個再下賤不過的M。   第一次實踐。第一次調教。第一次認主。第一次發現主有個交往七年的女朋友。第一 次被拋棄。第二次認主。第一次發現主早就結婚五年甚至還有孩子了。第二次被拋棄。第 三次……第四次……   記憶在此斷裂,後面是一片像被雪覆蓋似的蒼茫空白。不計其數,也沒有任何記憶的 價值,畢竟都不是第一次,反正每次發生的事情也都大同小異。   被拋棄。被拋棄。被拋棄。被拋棄。被拋棄。被拋棄。   後來終於意識到,原來這不叫做被拋棄。   因為我從來沒有被擁有過。   我只是自以為被拋棄而已。   我這個叫做──自作多情,自暴自棄。   中國作家韓寒的電影《後會無期》裡,有句台詞這麼是說的:「聽過很多道理,依然 過不好這一生」。   是啊,那些耳熟能詳的道理誰不知道,從小到大照本宣科得耳朵都快爛了,課本翻開 誰不會背?甚至BDSM板、或者論壇或社群網站打開,每隔一陣子就有差不多的人出來講差 不多的話,唱差不多的高調演差不多的高深,比心靈雞湯還要詐騙。   他們講了一堆漂亮的道理,唯獨忘了告訴你,其實沒有任何人應許你美好的結局。   告訴你,用真實的身分好好活著,自然會有好姻緣──他們沒告訴你,用真實的身分 好好活著要背負的代價有多沉重,而那所謂的好姻緣不見得是屬於你的,哪怕是屬於你的 ,你估計也沒本事抓住,就別癡心妄想了。   告訴你,你的BDSM不是我的BDSM──而其實沒有人在乎你的BDSM到底是什麼樣子,因 為根本沒有人愛你,所以隨便你怎麼定義都行,反正沒人在乎。   告訴你,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一切皆建基於信任──他們沒告訴你,那些唱這種高調 的人,多半是打算把你的信任當成兒戲,玩弄你的感情之後膩了就甩掉。至於被破壞的信 任怎麼重建,不會有人告訴你,因為那些黯然神傷的人,通通都離開這個地方了。   告訴你,你們自己高興就好,解決失落的方法就是找到一個可以託付的人──而事實 上,「你們」是一個複數,可是他們沒有告訴你怎麼把你的第一人稱變成複數,那些像解 數學假設一個未知數x的Who至少它後面的動詞還能加個s,而你只是個形單影隻的I,沒有 複數型,因為不成立。   你失落就失落,墜落就墜落,摔死就摔死,Who cares.   你難道還看不出來,BDSM版就是一個黑色的寓言,它昭示了一個美好的童話故事,那 些幸福快樂的人在上面分享他們幸福快樂的模樣,可是他們沒有告訴你:但這個童話世界 裡並沒有你的位子。城堡裡的富麗堂皇屬於幸福的人,而你的位置是賣火柴的流浪漢,被 隔絕在玻璃外大雪紛飛的街道上,注定要凍死在路邊無人聞問。   世界總是平衡的,像S遇見M,Sub遇見Dom,天造地設,一拍即合,理所當然的水到渠 成。   而幸與不幸也是一樣的,世界的資源就那麼多,有人幸運,就有人不幸。   有人是分子,就得有人當分母。   你何德何能覺得自己是分子呢?   我後來漸漸明白,也許不要對此抱持太多期待,不要投注任何一廂情願的真心,把所 有的玩樂都當成是逢場作戲的一晌貪歡──結束以後,各自散場,不要有任何留戀,就不 會受到任何傷害。   我不再介意此刻抽我鞭子的男人是不是有奴有情人有老婆,反正肉體上的快樂是我的 ,至於心靈上的,只要不給靈魂,就什麼都不會失去。   我不再介意此刻陪我實踐的男人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態,反正玩到了就是我的,除此以 外的任何想法都是多餘,不去計較,就什麼都不會在意。   反正也沒人在意不是嗎?   什麼花若芬芳,蝴蝶自來──這句話分明就是世間最天大的謊言,蝴蝶採走了牠要的 花蜜就走了,而失去了最甜美的部分的你,所剩下的,只有孤伶伶的凋零。   什麼你要先學會愛自己、才會有人愛你──可這個世上多得是即使不愛自己依然被愛 著的人。不要再被這樣的謊言欺騙的,事實上有些人命中注定會被愛的,即使不愛自己也 有上天垂憐。有些人生來就注定沒有被愛的資格,也不可能學會什麼叫作愛自己,因為他 們根本沒被允許懂得,什麼是愛。   愛是什麼呢,今宵所有甜蜜的情話,明夕通通變成作廢的謊言?   應該只有傻子才會相信這種東西吧?   什麼是充實自己呢──所謂的充實自己,意思是你掏心掏肺的結果是全盤皆輸,而一 個一無所有的心房已經沒有被竊據的價值,一個被掠奪一空的人,居然還得花力氣想辦法 把自己再度填滿──如此一來,才有再次被別人洗劫的資本。   你難道不曾覺得這一切,荒唐可笑?   我靜靜坐在酒吧的最角落,一邊啜飲著手裡的調酒,一邊看著場中正在發生的所有熱 鬧,彷彿隔著畫框在窺看另一個世界般的遙遠。   吊點上正被一個男繩師細心地綁上繩子的女人。鐵絲網前被一個女S銬住雙手玩弄的 男M。橫杆上被繩子慢慢吊起單腳的女裝男子。高腳椅邊正親吻著女王腳趾的男人。沙發 上正在被一個男S打屁股的女M。十字架上被縛著的女M正被一群男人褻玩,一群女人在旁 邊邊喝飲料邊大聲嘻笑著分享最近的經驗與新到手的玩具……   世界如此熱鬧,熱鬧得像一再反覆地提醒你的格格不入。   我閉上眼睛,想起自己的脖子上也曾繫著項圈,想起自己也曾那樣親暱喚著一個人, 主人。   我也曾經那樣相信著,將所有的自己託付給一個人。   然後終於知道,那樣輕易地摸摸流浪貓的頭的人,有多麼殘忍。   你的撫摸給得那麼大方,可被溫柔對待過的人再也無法忘記你留下的溫暖。   你走了,依然是你的人生;可是那些被溫暖的人的世界,從此都不一樣了。   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再也,不可能了。   「這裡可以坐嗎?」   身旁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瞥眼,看見他端著剛做好的調酒站在我桌旁,這個角落的位置很狹小,再塞進來一 個人都有點見縫插針的程度。   我並不害怕擁擠。精確來說,作為一個女性,出席在這種場合裡,身旁總是不怕缺人 的──今天只是我躲得夠深夠深,場面又足夠熱鬧,熱鬧到我今天居然還沒有被人搭訕, 想想也是怪不可思議的。   「可以。」   「謝謝。」   他坐下,百無聊賴地咬著吸管,開始啜飲他的調酒。   我坐著,百無聊賴地咬著吸管,繼續啜飲我的調酒。   不知怎地,在這樣喧囂的熱鬧裡,竟有這樣一隅倉鼠球似的小天地,就好像這個置身 事外的畫框外側,居然還有第二個同樣在看畫的人。   不過他並沒有勾起我興趣。   我通常並不是來被勾起興趣的,我只負責被勾起興趣。   然後跟著走。然後被留下。然後回家。然後回來。週而復始。   習以為常。   酒杯裡的冰塊融了,發出清脆的匡啷聲響。   「心情不好?」他突然問。   「……」我沒回答。   難得來一個劈頭第一句話不是問我是不是M的男人。   也許可能他也是個M吧。雖然他是不是M好像跟上面這個問句沒有矛盾。   「……抱歉。」然後他突然道歉。   這下子換我愣住了。   「抱什麼歉?」我脫口而出。   「打擾妳了。」   「沒有。」   「沒有?」他看著我的眼角餘光略帶幾分訝異與疑惑。   「沒有……打擾。」我只好回答:「我只是在放空。」   「放空。」   「嗯。」   我以為這個回答已經足夠句號了,沒想到他的下一句話更天外飛來一筆。   「那一起放空吧。」他說。   「……」   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讓我覺得莫名其妙地古怪。   「一起」。   一起。   我偷偷打量他的眼睛,發現他還真的說到做到,說放空,眼睛還真的就不看我,只是 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熱鬧──說是看著,其實他根本沒有在看。   雖然所謂放空的眼神是就算面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我也不會把鏡子裡的自己放進眼睛 裡──這才是我所謂的放空,完全不集中注意力,只是看著一個並不在這裡的遠方──沒 錯,說是眺望,但其實氤氳的眼中所看見的,全部都是遙遠的、並不發生在這裡的事。   而是已經發生過的事,以及往後並不會發生的事。   很少有男人會坐在女人旁邊放空的,況且是這種場合。   奇怪的傢伙。   他放空的眼神勾起了我的興趣──我突然想知道,放空的他看著的是什麼、想著的是 什麼。   「S?」我問。   他似是被我的問句嚇到,愣了一下的他稍稍轉過頭,像是在確定我是不是在跟他講話 ,而我則平靜地看著他。   於是他苦澀地笑了。   「不算。」他啜了口調酒:「我是個不合格的S。」   「喔。」我也啜了口調酒:「我是個不合格的M。」   「……」   「……」   他漸漸斂起他的放空,用一種迷惑的眼神看著我。   不像大部分在這種場合遇見的男人都抱著某種或者幽微、或者狂烈的慾望──他的眼 中沒有那種情慾,就只是單純地,在玩味著我的回答。   真罕見。   「不合格的部分是什麼?」他。   「你應該先定義合格的S跟M是什麼。」我。   「……一個合格的S,應該要能滿足M的需求。」   「那一個合格的M,是否也該要能滿足S的需求?」   「但一個S滿足了M的需求,可是S自己沒有被滿足的話,那還算是S嗎?」   「那一個M滿足了S的需求,可是M自己沒有被滿足的話,那還算是M嗎。」   「……所以,一個合格的S跟M,他們的合格與否,應該取決於……他們是否滿足了他 們的M或S,同時也滿足了自己?應該要能透過滿足對方來滿足自己?」   「那樣充其量不過是個取悅別人的玩具吧。」我有些自嘲地笑了:「別說是S或M了, 那樣連人都稱不上吧。」   而他卻露出像是茅塞頓開的表情,喃喃道:「所以……一個合格的S或M,應該要能滿 足自己的同時又滿足別人嗎?」   「作為一個人,能夠在任何一段關係裡既得到滿足也讓別人得到滿足,那應該是最理 想的狀態了。」我攪動著調酒裡的冰塊:「可是,每個人想要得到的滿足,其實都不一樣 吧。」   「所以……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合格嗎。」他呆呆地說。   「作為一個S或M,有國際公訂的標準嗎?」我嗤笑。   「……那在妳看來,一個滿足了M的慾望、自己的慾望卻沒有被滿足的S,算什麼樣的 S?」   「一個滿足了M的慾望、自己的慾望卻沒有被滿足的S。」   「……」他猶豫了一陣子,像是快要被我繞進去了,連忙在思緒打結以前勉強把球丟 回來給我:「那妳為什麼是一個不合格的M?」   不知為何,覺得這樣的他傻裡傻氣得有點可愛。   原來男S也是形形色色的嗎?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滿足了S的慾望,自己作為M的慾望也從來沒有被填滿。」我 笑嘻嘻地回答他:「在我看來呀,合格的S與M只有一種:就是跟自己的M或S過著幸福快樂 的日子的人。」   「……妳所謂的幸福快樂,是什麼模樣的?」   「相互滿足彼此慾望的存在,你想要的,是我想給且能給的;我想要的,是你想給且 能給的。」   我平靜地回答。   這份平靜在這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倉鼠球裡短暫地瀰漫,直到他再度開口打破這樣奇妙 的靜謐。   「那我該怎麼知道,妳想要的,是不是我想給且能給的;而我想要的,是不是妳想給 且能給的?」他看著我如此詢問。   問句裡彷彿已有了幾分值得玩味的曖昧,可他看著我眼神堅定且澄澈得不像是單純徵 詢我的答案,而是認真地想要釐清這個疑惑。   那模樣,為何讓我覺得有點淘氣,又有點動容。   竟有幾分天真。   我也曾經是這個樣子的嗎?還傻傻地相信自己給得了什麼?   「溝通,以及實踐,在實踐中找差錯,磨合得來就繼續,磨合不來,一拍兩散。跟感 情不是一模一樣嗎。」   我回答得好淡然好淡然,淡然得好像要掩飾其實我根本做不到我所說的。   「……」   「……」   「……我知道我錯在哪裡了。」他的嘆息裡帶著懊悔與無奈。   「下次不要再犯就好。」我對他的自我反省沒有興趣。   「……」他轉頭看著我,又問:「……那妳呢?」   「我?」   我為什麼是一個不合格的M?   因為我已經失去了相信的能力。   我的錯,是將錯就錯,並且一錯再錯。   錯到自己甚至已經沒有了改正錯誤的勇氣,索性就這麼一直沉淪下去。   至今。   「……我不合格的地方是,我的慾望永遠不可能被滿足,因為沒有人會願意承擔這個 重量。」   「……妳的慾望是什麼?」   「毀掉我。」我說,口氣淡漠,但意味深長。   他茫然地看著我,似是在試圖咀嚼我話中的涵義。   「……」   「……」   他看著我的眼神逐漸清澈,像是瞭解了什麼似地注視我。   這下換我對他的眼神產生好奇了。   「……什麼形式的毀掉?」   「你覺得呢?」   「……我可以……試試看嗎?」他有些怯生生地問。   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可愛的S。   男S確實是形形色色的呢。   「你抽菸嗎?」   「……沒有癮,但是會抽,這樣算嗎?」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老實得有夠可愛的一個男S呢。   「走吧。」我幽幽地說。   我想成為器皿。   和那些經驗並無關係。性癖的覺醒並不一定要被性暴力來喚醒,因為惡意的行為本質 上就是惡意,而犯罪的行為在根本上就無法被原諒。   我只是想要成為器皿。我就是知道自己想要成為器皿。   你想要對我做什麼,就請你儘管對我做什麼。   只有被予取予求的時候,我才感覺到自己是被愛著的。   傷害我,摧毀我,污染我,破壞我。   生命太沉重,沉重得我已經沒有能力負荷。   請讓我把自己的一切交給你,請准許我死在你的手上。   我褪去身上的雪紡紗洋裝,雪白色的蕾絲胸罩與內褲也被我慢條斯理地脫下。   站在我面前的他靜靜欣賞著我的赤裸,不知何時竟已漲紅了臉,好像連呼吸都屏住了 。   原來世上還有這個樣子的男人呀。   我笑著,一絲不掛地走到他的面前,然後,恭敬地跪下。   「項圈……可以嗎?」   「可以。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不可以的,我會喊安全詞。」   「好。」   我仰起脖子,讓他彎下腰,用顫抖的手為我繫上項圈。   我明亮的眼對上他緊張的眸,不知為何覺得真想好好疼愛這男人一番。   原來S也可以這麼可愛的嗎?   這樣的他,真的能夠……毀掉我嗎?   我想成為器皿的慾望,憑他應該也是無法填滿的吧。   那麼,就姑且當作是……和過去那些將錯就錯的一錯再錯一樣呢,其中一次錯誤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犯錯了,嗯?   「……主人,」我毫不生澀地喚出這個名字:「我想嘗試一個東西,我們可以去浴室 試嗎?」   「……」好像對於被如此呼喚很陌生,他怔了一下才回過神來:「呃,好的,妳想嘗 試什麼?」   「菸。」   我笑著說:「我想被您,用菸燙乳頭。」   ……   我靜靜地跪在浴缸前,看著坐在浴缸邊緣的他,用顫抖的手點燃指間的菸。   雖然浴室的門關上了,但菸要是飄出去還是會造成麻煩的──所以,必須要快。   我仰起頭挺起胸部,顫抖著閉上眼睛,等待著即將落在乳尖上的劇痛與燒灼。   來吧,毀掉我吧,讓我如願以償地成為器皿吧。   毀掉我吧。毀掉我。毀掉我。毀掉我。讓我在你的手上支離破碎吧。   來啊,主人。親愛的主人。我親愛的主人──   「……妳是真的,想要?」   「真的。」事到如今了還疑惑什麼呢。   「確定?」   「確定。」千真萬確的。   「不後悔?」   「不會。」真的。   「……可是妳在發抖。」   「……」   「……妳在發抖。」   「……那是正常的生理反應,請不要管它。」夠了。   「妳在害怕。」   「並沒有。」到底在猶疑什麼呢,明明毫無猶豫地燙下來就可以了。   「妳在說謊。」   「我沒有。」請動手好嗎,主人?   「妳在欺騙主人。」   「……」我沒有。   「妳說實話,妳是真的想要被毀掉嗎?用這種方式?滿目瘡痍的方式?」   「……」毀掉我。   「回答我……回答主人的問題。這是命令。」   「……是的,請主人……毫無慈悲地毀掉我。」   毀掉我。毀掉我啊。像我這種不值得被愛的人到底有什麼好憐惜的。你到底在猶疑什 麼啊。我才沒有發抖沒有害怕沒有說謊沒有欺騙。毀掉我啊。我想成為器皿。你想對我做 什麼就做什麼啊。就像過去我遇見的那些對我予取予求的人一樣。反正只要能夠滿足您的 慾望的話什麼樣都好吧。毀掉我啊。讓我死在您的手上啊。我好累了。我已經想不起來相 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呢。我已經想不起來真心誠意地把自己託付給主人的那種安全感與歸 屬感是什麼感覺了。那才是最大的謊言吧。才不存在那樣的東西呢。根本就不需要這種多 餘的溫柔與慈悲。毀掉我就好了。那就是我所想要的啊。毀掉我就好了。毀掉我。毀掉我 毀掉我毀掉我毀掉我毀掉我掉我我─   「妳僭越了。」   「……嗯?」我疑惑地睜開眼睛,卻對上他堅決中帶著幾分怒氣的臉。   「主人要不要對妳慈悲,那是主人的事,妳並沒有權力要求主人是否對妳慈悲。」   「……對不起。」菸味逐漸在浴室裡蔓延開來。   「我要懲罰妳。」他慢慢地吸了口氣,菸頭的火光熾亮了些,燒出更多的煙:「我不 會如妳所願地燙妳乳頭的。相反地,妳想要成為器皿吧?」   「是。」   「很好。」他說,不容忤逆的語氣──原來他也能露出這麼S的模樣啊──「嘴巴張 開,舌頭吐出來。」   「……」   我張大眼睛,看著他手裡慢慢燃著的菸。   「這是對妳擅自僭越地要求主人的懲罰,這是命令。嘴巴張開,舌頭吐出來。」   「……」   汙濁的灰色氣息在他指間冉冉升起。   火光在雪白的菸頭上慢慢撩動著,貪婪地吞噬菸草與香菸的捲紙。   白色的捲紙一下子在火光裡染上焦黑,只要輕輕一抖,便會化作飛灰散落,宛若汙雪 。   汙濁的雪。髒掉了被汙染了再也不可能純潔的連悲傷都不被允許的無法被溫暖擁抱的   像我一樣的。   骯髒得,連主人都不屑讓我承擔的,器皿。   這樣嗎。   這樣啊。   好的。   對不起。   我閉上眼睛,張開嘴巴,順從地將舌頭吐了出來。   精液啊尿啊什麼的都嚐過,但用舌頭讓人當菸灰缸,菸灰……我還真的沒嚐過,也沒 想過。   我發覺自己居然在害怕。   一個口口聲聲說自己渴望成為器皿的人居然在害怕。   一個口口聲聲說想要被毀掉的人居然在害怕。   我居然在害怕。   這讓我感到非常生氣。   毀掉我啊。不是口口聲聲說想要被毀掉嗎!   我清楚記得他告訴我的安全詞,但我還是堅持著自己的跪姿,張開嘴巴,吐出舌頭。   菸味靜靜滲入我的鼻腔內。   但預期中的炙熱卻始終沒有墜落到我的舌頭上。   取而代之的,是水柱的聲音。   水柱並不是沖打在我身上的,聽起來是他打開了洗手台的水龍頭。   「……?」   我疑惑地張開眼睛,維持著張開嘴巴、吐著舌頭、像條在喘氣的狗似的姿勢,卻看見 他居然站在洗手台前,將剛剛點燃的菸沖熄了。   濕透的菸不可能再被點燃了,他卻一點也不在乎地關掉水龍頭,然後把那濕透的菸塞 進另一隻手上的菸盒裡,接著把打火機也塞了進去。   最後,他打開垃圾桶,當著我的面,將那整包菸丟了進去。   我呆呆地維持著吐出舌頭的姿勢,看著這一切。   「眼巴巴地想要我用妳期望的方式毀掉妳?我偏不要。」   他冷冷地將垃圾桶蓋上,轉身走回我面前坐下:「告訴妳,我從今天開始戒菸了,妳 一輩子都別想我會如妳所願地拿菸燙妳的乳頭,妳這僭越的賤奴。」   「……」我還是維持著吐出舌頭的姿勢,他沒說可以收回來,我就不敢動。   但我瞪著他。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瞪著他,但我瞪著他。   並且感覺到自己的眼眶濕潤。   「我再問妳一次,只准說真話。如果妳還是欺騙主人,妳就維持這個姿勢在這裡跪到 退房,我陪妳坐到那時候。」   而他也瞪著我,像是要把我心裡最純粹的模樣逼出來,絕不退讓的氣勢。   「妳是真的想要,以這種滿目瘡痍的方式被毀掉嗎?」   「……」   「……」   「……」   「……」   「……不想。」我的眼淚靜靜流了下來。   「妳想被毀掉嗎?」   「……想。」   「妳想被用什麼方式毀掉?」   「……」   「主人用主人的方式毀掉妳,好不好?」   「……好。」   「乖。」   他伸手揩去我的淚水。   卻讓我的眼淚止不住了。      ──以結果論而言,他確實成功地用他的方式毀掉了我。   他溫柔而細膩地為我綁上龜甲縛、讓我覺得可以安心地把整個人交給他的繩子承接的 時候;   他把我綁在椅子上,迫使我面對著鏡中以M字開腿的姿勢被拘束得動彈不得的羞恥模 樣的時候;   被插入按摩棒玩弄乳頭的時候,被命令反覆收縮小穴夾緊按摩棒的時候,乳頭被跳蛋 與乳夾刺激的時候,他像在按摩似地搓揉我胸部的時候;   甚至趴在床上被他打屁股的時候──全都是過去總是一味地想要被粗魯對待的我,不 曾想像過的歡愉與快感。   我從來沒想過,在與男人做愛的時候從來不曾高潮的我,居然能在他的手下被玩具弄 得洩身那麼多次,水流到我簡直想掩面逃避、卻無從掙扎,叫得我自己都不曾想過,原來 我可以發出這麼春心蕩漾的呻吟聲。   我想我確實被毀掉了。幾乎被那海嘯似的快感徹底地沖垮了。   ……但同時,我覺得某個早已忘卻的、以為已經葬身在蒼茫的雪白記憶裡、死得徹徹 底底的自己,也連帶地在那瘋狂的愉悅中復甦。   像初春雪融,僅存的一株幼苗終於盼到渴望的陽光。   而且被允許可以被溫暖所擁抱。   最後,我癱軟在被我的淫水浸濕的床單上,抱著被我的汗水浸濕的枕頭,高潮地幾乎 氣若游絲地看著他高高隆起的褲襠。   可他卻什麼也沒做,只是慢慢地收拾著道具。   那讓我居然有些不習慣,有些空虛……甚至,有些渴望。   不是像過去那樣渴望被殘暴地毀掉,也不是單純地想像個器皿一樣被裝滿。   ──而是,我想要他。   我想要他,我的主人。   「你不做嗎?」於是,我問。   「……」正在收繩子的他整個愣住,然後一吋、一吋地,慢慢把頭轉過來面對我,滿 臉的詫異,好像我剛剛講的是火星話一樣。   「嗯?」   「……妳剛剛說什麼?」   「我說,」我打量著他隆起的帳棚,笑瞇瞇地問:「你、不、做、嗎?」   「……」他嚥了口口水,看起來竟有幾分慌張,完全沒有方才那氣勢凌人的S的樣子 :「可……可以嗎?」   「可以呀,我想要。」我說。   「……妳想要?」   「我想要。」我斬釘截鐵。   「……真的可以?」   「主人,求您上我。我想要……和您做愛。」   「……」   「……」   「……我這個時候如果說謝謝,會不會很沒有S的樣子?」   「……S的樣子是什麼樣子?」   「……S的樣子。」   「那就是了。」   「是什麼啊。」   「主人的樣子。」我笑嘻嘻地伸出手,隔著褲子握住他高高漲起的陰莖。   他那一霎那流洩出來的呻吟聲,竟讓我覺得憐愛無比。   作為一個M,也可以憐愛主人嗎?   「我想要。」我說:「主人,您想要的,是我想給且能給的嗎?」   「……是,而且超乎我的想像。」他嚥了口口水。   「對我來說,主人您也是哦。」我隔著褲子搔著他的陰莖頂端:「……就算無套也可 以哦,我有吃藥。」   「……但我偏不要。」   「咦?」   「我要戴套。」他搖搖頭,漲紅著臉說:「……然後,我想看妳,把保險套裡的精液 吃下去的模樣……可以嗎?」   「……可以喲,我親愛的主人。」   我們兩個都笑了。   相互滿足彼此慾望的存在,你想要的,是我想給且能給的;我想要的,是你想給且能 給的。   今晚,我們算不算是一對合格的、幸福快樂的S與M呢?                              Build a broken heart                               塑造起一顆殘缺的心                             Watching it fall apart                              再親眼看著它支離破碎                           Maybe this is how I like it                             也許我就喜歡這個樣子吧                               Sink your teeth in                                浸入你的唇齒之間                               Give me what I want                                給我我所渴望的吧                              Love the way it hurts                               就愛這種傷害的方式                Realizing, everything I love is slowly killing me                    逐漸了解,我所愛的一切正慢慢扼殺著我……                                  I know I know                              我知道,我都知道──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36.229.31.9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DSM/M.1558761315.A.442.html

05/25 13:29, 6年前 , 1F
看了又想哭又甜甜的笑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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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5 15:36, 6年前 , 2F
好美 好夢幻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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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5 15:39, 6年前 , 3F
甜甜的幻夢...喵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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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5 18:55, 6年前 , 4F
好美的夢,淚推
05/25 18:55, 4F

05/25 20:11, 6年前 , 5F
好喜歡你的文
05/25 20:11, 5F

05/26 01:35, 6年前 , 6F
一個打到靈魂的文章......好美、汪嗚...
05/26 01:35, 6F

05/26 18:10, 6年前 , 7F
菸灰好苦的感覺(笑
05/26 18:10, 7F

05/27 07:05, 6年前 , 8F
喜歡 很美很美的故事
05/27 07:05, 8F

05/27 22:30, 6年前 , 9F
喜歡那段浴室、毀掉的對話與橋段 用我的方式毀掉你再重塑
05/27 22:30, 9F

05/27 22:30, 6年前 , 10F
成我要的
05/27 22:30, 10F

05/29 03:44, 6年前 , 11F
看到眼睛一直泛淚 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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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9 03:46, 6年前 , 12F
而且邊看,腦中邊浮現擱淺的人這首歌,散不去
05/29 03:46, 12F

05/29 16:38, 6年前 , 13F
好喜歡對雪的描寫,也好喜歡浴室紅字那段
05/29 16:38, 13F
謝謝,我自己也寫得很喜歡, 整篇寫下來我最喜歡的反而是最後把那一段上色的部分。 很喜歡在狂亂的污濁思緒爆發時用斑斕的顏色去營造出那種瀕臨崩潰的效果, ...或者應該說,必須做到這種程度,才能稍微展現那種掙扎與絕望。 謝謝喜歡。 ※ 編輯: Fantasyweed (114.45.119.115), 05/29/2019 19:31:34
文章代碼(AID): #1SwCzZH2 (BD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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